那一盏灯像是在漆黑的夜幕上烫出的一个洞。
温知语手里的千里镜还没放下,声音已经冷得像是淬了冰。
按宫规,冷宫断供灯油是铁律,尤其是沈妃这种背着“不详”罪名走的,连守夜的太监都不敢往那儿多瞅一眼。
可现在的栖梧殿不仅亮着,用的还是东海进贡的鲛油长烛,光色偏白,哪怕隔着半个皇城,都能看见那火苗子稳得像钉在窗纸上一样。
这哪里是点灯,分明是在烧钱,更是在向某些阴沟里的老鼠亮剑。
夏启把方向盘扔给赵砚,这一路狂飙颠得青梧再次昏死过去。
他没去管身后的烂摊子,既然那把火没烧死人,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去翻别人的老底了。
一炷香后,几道人影钻进了东厂废弃的旧档库。
这地方因为之前《冤牍》闹得满城风雨,东厂番子为了避嫌早就撤空了,如今反而成了最安全的灯下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浆味,脚踩在地上全是陈年积灰。
温知语也不嫌脏,指挥着苏月见把几箱贴着封条的废卷搬下来。
她是过目不忘的活字典,这种海里捞针的活儿,除了她没人干得了。
找到了。温知语指尖在一份发黄的卷宗上停住。
那是一份《皇子乳母安置令》。
夏启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扫视。
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遣散当年沈妃宫里的旧人,但他那双看惯了精密图纸的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落款的日期,是在沈妃死后的半个月。
而上面盖着的“天子宝印”,印泥的成色却比旁边的墨迹要新上几分。
温知语从袖中摸出一枚放大镜——那是夏启之前随手磨给她的——贴近了纸面,语气笃定。
这印是补盖的,而且用的是只有皇帝御书房才配有的‘朱砂紫泥’。
三年前那种局势,若是真要斩草除根,直接让慎刑司出个暴毙的单子就行,何必由天子亲自过手,还费尽心机把日期往后挪,做成正常遣散的假象?
夏启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如果皇帝真的恨沈妃入骨,恨屋及乌,现在的自己早在进京的第一天就该碎尸万段。
可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些世家大族和奸臣的围追堵截,来自皇权的直接打压虽然声势浩大,却总在关键时刻留有一线生机。
就像那条通往永巷的暗河,就像那个没被灭口的乳母,甚至包括眼前这个苟活下来的青梧。
温知语这时又翻出一本残破的《内廷起居注》,书脊都断了,显然是被当垃圾扔在这里的。
她迅速翻到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冬夜,指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沈妃薨逝前三日,圣上独召靖国公入宫,屏退左右,密谈两个时辰。
靖国公,那是太上皇留下的唯一心腹,也是朝堂上出了名的“保皇派”硬骨头,更是当年唯一反对废黜夏启太子之位的人。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一根名为“真相”的线骤然串起。
夏启猛地合上卷宗,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原来如此。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当年根本不是默许了那场谋杀,而是被那张由世家大族编织的巨网逼到了死角。
他在无力回天之际,用这种极其隐晦甚至窝囊的方式,保全了最后的人证,把翻盘的刀把子藏在了时间的缝隙里,等着自己儿子回来握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