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虎头帽在夏启手里显得有些滑稽。
北境的王,手里捏着个针脚歪扭、配色红绿相冲的婴儿帽,这画面要是让外头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见,怕是得以为七皇子被什么降头术迷了心智。
夏启没那个闲心管别人怎么想。
他坐在王府书房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案前,食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内衬上那个“春”字。
丝线有些发硬,明显是陈年的旧物,但针脚起伏间那种特有的阻滞感,让他那双习惯了精密游标卡尺的手指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里头有夹层。”
夏启拿起桌上的剪刀,动作稳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的触发式地雷。
“呲啦”一声极其细微的布帛撕裂声。
那层粗糙的棉麻内衬被挑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金票,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功秘籍,而是一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桑皮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炭化的痕迹,显然这东西能保存到现在,也是历经了九死一生。
夏启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这是一张残图。
线条勾勒得极为写意,一看就是匆忙间凭记忆画下的,但关键的几个节点却标得极细。
弯弯曲曲的水道像是一条条静脉血管,密布在姑苏城的版图之上。
“这是……《姑苏水道图》?”
站在阴影里的苏月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双平日里只盯着刀尖和情报的清冷眸子,此刻却微微一缩,“不对,这不是官府的水利图。你看这儿,‘柳叶湾’。”
她纤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一角那个画着三棵枯柳的标记上。
“三年前,外情司有过卷宗。”苏月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回忆的凉意,“朝廷以‘私盐窝点’的名义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当时卷宗上说,当地最大的盐引主姓沈,也是沈妃娘娘的远房叔父。那把火之后,沈家上下六十余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夏启的目光在那三个枯柳标记上停顿了三秒。
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给原身哼曲子的母亲形象,突然变得立体且复杂起来。
一个深宫里的女人,能在临死前把这种东西藏进给儿子做的虎头帽里,这心思深沉得让人心惊,也苦涩得让人心酸。
“这是沈家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底牌。”夏启把那张桑皮纸对着灯火照了照,墨迹透出一种陈年的暗红,和母亲闺中那些手札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也是她给我铺的唯一一条生路。”
如果当初他没被流放北境,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废皇子,只要拿着这东西逃到江南,凭着沈家残留的人脉,至少能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
可惜,他不是原来的夏启,这世道也没给他做富家翁的机会。
“查。”夏启收起那半幅图,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北境这几年收拢了那么多流民,有没有江南口音、手上有残疾的老船工?”
苏月见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本厚厚的名册就被扔到了案头。
“抚孤局旁边那个修破船的老头,自称‘沈七’。”苏月见翻开名册的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右手缺三指,说是早年在漕运上被缆绳绞断的。但他那缺口平整得很,不像是意外,倒像是……家法。”
夜色如墨,京郊抚孤局旁的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夏启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那盏油灯正要熄灭。
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缩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身影,听到动静,那人猛地弹了起来,手里竟然抓着一根磨得尖锐的半截船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