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油纸在赵珫手中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火折子的光晕昏黄如豆,照在那泛黄的纸面上,除了一块霉斑,竟然空无一字。
那一瞬间,赵珫脸上的狂喜像是被液氮急速冷冻,凝固成一种滑稽的惊恐。
“这……这不可能……”他嘶哑着嗓子,指甲近乎疯狂地抓挠着纸面,试图抠出那原本应该存在的“救命稻草”,“先帝的笔迹呢?太上皇的印鉴呢?我是辅政大臣,我有免死金牌……”
“啪。”
一声脆响,火折子被人随手打落在地。
紧接着,大殿深处的帷幔后,一盏宫灯缓缓亮起。
那光并不亮,却足以照亮赵珫惨白如鬼的脸,也照亮了那一袭明黄色的常服。
“你在找这个吗?”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块。
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密诏,而是捏着半截烧残的蜡烛,烛泪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痛觉。
“陛下?!”赵珫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满是灰尘的方砖上,“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只是听说此处有妖人作祟,特来……”
“特来挖朕的墙角?”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栖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朕等你三年了。朕一直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告诉朕,沈妃产后抑郁,自焚于此。”
赵珫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阴影里,靴底踩过碎砖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夏启从那根早已腐朽的雕龙柱后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赵大人这记性,怕是连自家的账本都忘了吧。”夏启将那本记录着私兵名录和历年修陵虚耗的账册,“啪”地一声扔在赵珫面前,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一共三百二十七名死士,养在皇陵这种至阴之地,赵大人,您这哪是修陵,分明是在给自己修坟啊。”
赵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夏启,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是你……是你那个妖孽……”
夏启没理会这种败犬的哀鸣,他甚至懒得给赵珫一个正眼。
他的目光越过瘫在地上的奸臣,落在了那面斑驳的东墙上,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父皇。”夏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您知道吗?儿臣刚才让人清理这墙缝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帕角绣着“春江夜渡”四个字,正是当年沈妃最爱的一首曲子。
只不过此刻,那丝帕上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沈妃娘娘当年走得很‘安详’?”夏启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为何这墙砖缝隙里,全是她断裂的指甲和干涸的血迹?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试图用手指抠穿这三尺厚的青砖墙?”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晃,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攥住了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何时知道的?”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儿臣不知,儿臣也是在赌。”夏启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不过北境有个跟着儿臣干活的老仵作,鼻子比狗还灵。他曾验过沈妃棺椁封条上的‘龙鳞印泥’。”
提到“龙鳞印泥”四个字,地上的赵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夏启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赵珫的手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那印泥红得妖冶,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朱砂,而是用刚分娩妇人的胎盘熬制的。太上皇当年要的不仅是死人,他是要绝了大夏这一脉的‘逆种’。”
“逆种”二字一出,皇帝手中的蜡烛猛地一抖,滚烫的烛泪“啪嗒”一声,正正滴落在那卷空白的油纸上。
滋——
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被唤醒。
那原本空白的油纸在遇到滚烫烛泪的瞬间,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看不见的字迹,在高温的炙烤下,显现出一种如同干涸血液般的焦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