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醋味儿挺冲,像是谁家把陈年老坛子给砸了。
沈七像只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黑猫,浑身带着一股子灶膛特有的焦糊气,小心翼翼地把一团黑乎乎的灰烬捧到了桌案上。
“爷,那孙子烧得急,加上灶膛里本身就有积灰,火没透,这几片纸灰还连着筋。”
温知语的手有点抖,她没说话,只是用特制的细毫笔蘸了那瓶醋液,像是在给易碎的文物做修复,一点一点地润在那团脆弱的灰烬上。
随着液体渗入,原本焦黑一片的残纸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唤醒,隐隐约约浮现出褐色的笔画痕迹。
夏启站在旁边没出声,只是默默递过去一杯温茶。
这姑娘平时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现在这副模样,让他想起刚造出来的第一台蒸汽机——压力表都要爆了还在强行运转。
“温氏遗孤亲启……”
温知语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迹,瞳孔猛地收缩:“这笔锋左撇右捺,收笔带钩,是我父亲……这绝不可能!父亲当年是以死明志,怎么可能跟那个想置温家于死地的三皇子有书信往来?”
“死人当然不会写信,但活人会模仿。”夏启把玩着手里那枚铜钱,叮的一声弹向半空,“沈七,去库房把温家当年的抄没卷宗调出来。尤其是镇南侯案发当晚的密奏记录,我要原件,不要誊抄本。”
沈七应声而去,动作快得像道残影。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本封面上长了霉斑的卷宗被摊开在桌上。
夏启一目十行地翻阅着,那是工程师查阅技术文档的速度。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页发黄的奏报上。
“看这儿。”夏启指着上面一行不起眼的朱批,“‘铁券有伪,呈请御览’。这封奏折的发出时间是戌时三刻,但兵部存档的接收时间却是次日丑时。中间这三个时辰,它去哪了?”
温知语凑近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个时间点……正是三皇子代天巡狩,夜宿兵部衙门的时候。”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身子晃了晃,“所以我之前收到的那半张写着童谣的纸条,根本不是父亲留给我的线索?”
“那是诱饵。”夏启的声音很冷,像北境冬夜的风,“有人模仿了你父亲的笔迹,借你的手,想把我引到那个枯井边上去。如果那时候我不够警觉,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井底的一具浮尸。”
温知语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自己的行囊,那是她从流放地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把那几件旧衣服全倒了出来,最后在角落里翻出一支断成两截的白玉簪。
那是母亲的遗物,也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
“如果那是假的……真的在哪?”
她颤抖着手指,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着断裂的横截面。
没有。
她又不死心地去抠簪子内侧的镂空花纹。
那一刻,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滚落出来。
温知语捏碎蜡丸,里面藏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丝绢。
上面没有童谣,只有一行极小的微刻:“铁券真本藏太庙地宫第三柱。”
这才是真正的遗言。
那个被三皇子截获并篡改情报,最后把黑锅扣在她头上的真相,此刻终于赤裸裸地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