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划破书房沉闷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破风声。
一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稳稳接住了它。
陆明远没看那象征着监察特权的“律”字牌,反倒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铁牌边缘的防伪锯齿,那是北境机床铣出来的工业美学。
“好钢。”他惜字如金地评价了一句,随手将那套代表从五品官阶的绯色官袍推到一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沾着煤灰的粗布短褐,“但这身皮就算了。穿上它,我就闻不见这世道哪儿漏气了。”
“随你。只要别光着膀子上殿就行,有碍观瞻。”夏启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宽大书桌后,手里转着一只刚做出来的钢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监国府律曹参军,这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不用上朝磕头,直接对我负责。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大夏这台快报废的系统,重新写一套能跑得动的底层代码。”
陆明远没有谢恩,只是默默将铁牌塞进腰间的缠带里,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得皱皱巴巴的奏疏,直接拍在夏启面前的紫檀木案上。
“《减徭疏》。”
陆明远的声音依旧像被烟熏过一样沙哑,“京畿周边新垦了一万亩荒地,正是要在秋收前修水利的时候。礼部那个姓王的如果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征丁修缮宫殿,这一万亩地的秋粮至少要损三成。三成粮食,够北城贫民窟的人喝半年的粥。”
夏启挑了挑眉,翻开奏书。
没有那些华丽辞藻的堆砌,全是干巴巴的数据和推演。
站在一旁研墨的温知语探过头来,目光扫过奏疏末尾关于《匠籍法》的增补条款,眼睛微微一亮:“‘凡拥一技之长者,经考核定级,可以技代役,免除徭役’……殿下,这和您推行的‘以工代役’不谋而合。”
她转头看向那个满身烟火气的男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看来灶公是不修灶台,改修天下的规矩了。”
“灶冷则家散,法腐则国亡。”陆明远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仿佛这王府书房的地毯烫脚,“我去吏部领印,若是那帮老爷卡着不给,我就用这铁牌砸开他们的库房。”
看着他背影消失,夏启将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是个狠人,也是个纯粹的技术宅。”夏启点评道,“我就喜欢这种能干活不废话的。”
“殿下,还有个能废话但不干人事儿的。”温知语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的折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礼部拟定的‘监国登基大典’筹备清单。预算……三十万两。”
夏启接过折子扫了一眼,差点气笑出声。
好家伙,百名御厨,千坛陈年女儿红,还要从江南运太湖石来点缀御花园?
“三十万两白银……”夏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够我在北境建三个中型炼钢高炉,或者买十万斤改良后的红薯种。”
他拿起案头的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份极尽奢华的清单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批复只有一个字:停。”
夏启把折子扔回给温知语,语气冷得像北境的暴风雪,“告诉礼部,登基个屁。老子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搞表演的。这三十万两预算全部扣下,着户部即刻向北境商会采购十万斤红薯种,分发给京畿周边的流民,让他们趁着秋种赶紧种下去。”
“那……早已备下的那些食材酒水怎么办?有些海味已经运到半路了。”
“让沈七去办。”夏启”
一个时辰后,城南粥厂。
这里原本是施舍清粥的地方,常年飘着一股陈米的霉味。
但今天,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发狂的肉香和酒香。
沈七坐在一摞堆成山的食盒顶上,嘴里叼着根牙签,大喇喇地指挥着手下的漕帮兄弟。
“都听好了!把那些给皇爷们准备的鹿茸、海参都给我剁碎了!扔进大锅里熬!那个什么……对,那个三十年的女儿红,倒进锅里去腥!”
在他脚下,几个穿着宫廷制服的胖大厨役正瑟瑟发抖地围观。
他们原本是等着在登基大宴上露一手的,现在却眼睁睁看着珍馐美味被倒进了一口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里,煮成了黏糊糊的大杂烩。
“作孽啊……这可是极品的辽参啊……”一个老御厨心疼得直跺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作什么孽?”沈七一口吐掉牙签,跳下地来,指着粥厂外那些衣衫褴褛、端着破碗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流民,“这玩意儿摆在桌子上那是给人看的,吃进这帮饿死鬼肚子里那是用来救命的。懂不懂什么叫能量转化?”
他学着夏启的口吻拽了个新词儿,然后大手一挥:“开闸!放饭!都给七爷记住了,这是监国殿下赏的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种地!”
人群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