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管事站在人群中,原本正皮笑肉不笑地跟着附和,可当他看到夏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扫过来时,脊梁骨猛地一凉。
这种大规模的群众压力,加上那些隐埋在灶台下、不断发出微弱嘶鸣声的蒸汽管道,让本就心里有鬼的管事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举碗遮脸的瞬间,白瓷碗边缘诡异地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黄渍,甚至还透着股子铁锈味。
“沈七,这孩子饿坏了。”夏启随手一指。
沈七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带起的一阵风精准地扫过那管事。
一名正欢蹦乱跳的孩童“不小心”一头撞在管事怀里,伴随着清脆的撕拉声,那管事的内衬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叮当”几声脆响,三枚沉甸甸的铅坠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那些铅坠形状古朴,上面赫然刻着南方藩王的私印。
“那是……镇南王的印信?”人群中一个老纤夫揉了揉眼,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铁砂!这狗操的米袋里全是铁砂!他们想用这玩意儿压沉我们的船,断我们的生路!”
愤怒如同瘟疫般在码头上瞬间蔓延。
老实了一辈子的苦力们,在这一刻露出了野兽般的獠牙,他们自发地围成铁桶,堵住了所有出口。
夏启缓步上前,在那管事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舀起一勺滚烫的“显影粥”,不紧不慢地淋在那几枚铅坠上。
“嘶——”
蒸汽腾起的瞬间,铅面竟然显出了一行被药水蚀出来的微小字迹:“周相遗令,漕断则北崩”。
“诸位看清楚了。”夏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不是我要断你们的祖业,是这些自诩高贵的聪明人,想拿你们全家老小的命,去换他们手里的那点权杖。”
“杀了他!”
“把这奸细沉江!”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几乎要把码头震塌。
林氏管事瘫跪在漫过脚背的滚烫粥水里,烫得哀嚎连连,却还梗着脖子嘶喊:“我主只求漕权归旧,循祖宗法度,何错之有?”
“错在你们把活人当成了死规矩的祭品。”夏启一脚踢翻面前的灶台,炭火混着热粥四溅开来,“在我这儿,人命最大。”
就在全场杀气腾腾、沈七已经按住刀柄准备收网时,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凄厉的马蹄声。
“报——陛下急诏!”
一名驿卒浑身血迹,胯下骏马在冲到码头边缘时轰然倒地。
那驿卒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绸缎,声音嘶哑而急迫:
“漕运司总督夏启接旨!南境三藩……抗旨拒缴漕税,已聚兵三万,现正陈兵南江之畔,向帝都逼宫!”
夏启看着那道圣旨,手中的瓷碗悄然捏碎。
他回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沉得像一坨化不开的生铁。
这把火,终究还是从码头的这锅粥开始,一路烧向了整个大夏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