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醉酒的美人和泼洒的茶水,转移到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上。
趁着众人围观的间隙,陆明远装作整理食案的仆役,低头凑到夏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总督,查验过了。西使商队报备的三百车贡盐,全是假的。面上一层是盐,底下全是混着沙土的粗硝石。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其中一车换了封条,把掺了灶灰的麦麸塞进去了。”
粗硝石?
夏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这玩意儿提纯一下,再配上硫磺木炭,那可就是……黑火药。
看来这西使的胃口,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巴赫终于图穷匕见。
他挥退左右,凑到夏启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三皇子虽倒,但其旧部不少都逃入了西境边市,与当地匪患勾结,成了我大夏心腹之患。我王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清剿这些余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了过来:“这是那些叛党在西境的藏身地点,以及联络暗号,请殿下过目。”
夏启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函,却没有拆开。
他只是用指尖摩挲着信封上那光滑的火漆,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慢悠悠地问道:“贵使可知,我北境新铸的犁铧,一柄需要熔炼几把蛮族的弯刀?”
巴赫一愣,显然没跟上他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夏启没等他回答,伸出手指,在案几上那块又干又硬的灶灰蒸饼上轻轻一叩。
“啪嗒。”
一块饼屑应声落下,带着黑色的粉末,正好掉在了那枚精致的火漆印上,像是一块完美的白玉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污泥。
巴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子夜,江雾更浓。
送走了满脸假笑的西境使团,夏启独自回到那艘乌篷船的船舱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将那半片蛮族弯刀的残片取了出来。
他走到那架水车模型旁,摸索着找到模型底座的转动轴承,轻轻一按。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轴承处弹开一个暗格。
夏启将那半片弯刀残片,小心翼翼地嵌入了暗格的凹槽中。
严丝合缝。
刀脊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在月光下与模型上预刻的线条连成一片,竟与他从陆明远那里得知的西境盐道图,有七成以上的重合!
而这张图上,有三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正是苏月见暗示的敌国秘密粮仓。
夏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灶灰,蘸着舱板上凝结的水汽,开始在地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一条条线,一个个点,在他的指下迅速构成了一幅简易的战略地图。
当他将那三个粮仓的位置与漕运支流图重叠在一起时,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这三处粮仓,竟然都选址在河道拐弯处的悬崖之下!
看似隐蔽,实则只要在上游炸毁一段堤坝,汹涌的洪水便能瞬间将其彻底淹没,断掉敌国西线至少半年的粮草供应!
这女人,送来的不是情报,是一把能撬动国运的扳手。
就在此时,远处笼罩在雾气中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
嘀、嘀、嘀——嘀!
是沈七的信号,鱼儿出窝了。
夏启吹熄了桌上那盏本就没打算点亮的油灯,船舱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他拿起手边那块作为信物和工具的灶灰蒸饼,走到船舷边,双手用力,将其捏成了无数碎末,随手撒入了脚下无声流淌的江水之中。
“西使要的是乱,”他对着茫茫江雾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铁,“我要的,是路。”
一条用敌人的粮道,铺就的通天之路。
他转身回到黑暗的船舱,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石灰与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