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蹙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更漏规律的滴水声。
阿史那没有跟来。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带着掌控感的暖意,瞬间凉了一半。他怎么会没跟来?是太过愚钝,没听懂她那句意味深长的“你很好”?还是……被吓到了?可即便如此,以他一贯的恭顺体贴,也该跟进来伺候她就寝才是。
一丝不悦爬上心头。难道连这个看似最温顺的弟弟,也要给她添堵?
“姬雅。”她扬声唤自己的贴身侍女,打算让她去把人叫来,顺便再点拨几句。
无人应答。
嬴娡这才恍然察觉,不止阿史那没跟来,连平日里总在她回房后第一时间上前伺候的姬雅,此刻也不知去向。屋内屋外,静得反常,仿佛在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只留下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怎么都搞这种无声无息的把戏?一股烦躁夹杂着酒意(她在庄子上确实喝了几杯闷酒)涌上来,让她有些头晕。
罢了。
她泄气地想,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他们都还没准备好。她累了一天,身心俱疲,又被那石榴树下的画面和后续的自我怀疑折腾得够呛,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酒意和烦闷,朝着内室深处的床榻走去。厚重的帷帐并未完全放下,影影绰绰能看到被褥的轮廓。她懒得再唤人,自己走到床边,坐下,准备脱掉外衣。
就在她侧身,手刚碰到腰间丝绦时,借着角落里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榻里侧——那里,原本平整的锦被之下,似乎……有一个人形的隆起!
嬴娡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酒意瞬间被吓退了大半,心跳如擂鼓。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朝那隆起的阴影看去。
借着幽暗的光线,她看清了。
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锦被,面容在阴影中半隐半现的——是阿尔坦!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那张在日光下精致冷峻的脸,在昏暗中线条柔和了些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不,与其说是脆弱,不如说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某种无声宣告的坦然。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嬴娡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怒火、对阿史那的打算,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事实炸得粉碎。
他不是……不是该在耳房吗?他不是……下午才和别的侍女有说有笑,对她冷漠以对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躺在她床上?!
是走错了?不可能。耳房和正房方向截然不同。
是蓄意?他想干什么?挑衅?还是……别的?
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嬴娡僵坐在床沿,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清晰的侧脸。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床上那人均匀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夜,深得可怕。而这张床上突如其来的“客人”,将一切她以为的掌控和计划,彻底打乱,推向了一个完全未知、且极度危险的方向。
“狗奴才,大胆,竟敢爬到我的床上来。”
嬴娡的斥责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略显尖利,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狗奴才”三个字,更是带着主子的威势与被冒犯的羞愤,狠狠砸向床上那不速之客。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狼狈滚下床榻的场景并未出现。
床上的人,只是缓缓地、极其从容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嬴娡仿佛撞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蓝色海洋。不,不是白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冰蓝,而是在这昏黄幽暗的光线下,沉淀为一种近乎墨蓝的色泽,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专注,直直地锁定了她。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磁力,让嬴娡原本要起身退开的动作,莫名地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