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赢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和紧要处悬挂的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勾勒出这座深宅大院静谧而森严的轮廓。白日里的繁忙与人声,此刻都沉入了梦乡。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几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赢府后花园的阴影中。他们动作矫健,显然训练有素,一身夜行衣紧束,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扫视的眼睛。落地后迅速聚拢,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朝着一个方向——大致是嬴苏、嬴粟两位新晋国学大士所居的“粟丰园”——潜行而去。
他们目的明确,行动谨慎,起初的潜入堪称顺利,赢府夜间的守卫似乎并未察觉。
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赢府太大了。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假山叠石,花木扶疏……其布局并非寻常官宦人家的中轴对称,而是当年嬴娡花费重金,请了江南的园林大家精心设计,讲究的是移步换景、曲径通幽。白日里尚觉赏心悦目,到了这漆黑一片的夜晚,对于不熟悉内部构造的外来者而言,简直如同迷宫。
几个黑衣人在接连穿过几个月亮门,绕过几处看似相似的回廊和假山之后,脚步开始迟疑。为首之人再次掏出怀中简陋的示意图(显然是从不可靠的渠道得来,只勾勒了大致方位),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又抬头对比眼前岔开的三条小径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眉头紧锁。
“头儿,好像……不太对。” 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确定,“刚才那处水榭,图上没有。”
“闭嘴,跟紧!” 为首之人低斥,心中却也打鼓。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潜入“粟丰园”,伺机制造混乱或窃取可能与新粮种有关的文书,最好能掳走或杀伤一两位学士,打击朝廷新设农务院的势头。可眼下,别说“粟丰园”,他们连自己在府中的哪个方位都快搞不清了。
他们试图根据记忆中的方向感强行推进,却在一处岔路口彻底迷失,竟绕到了一片竹林深处。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
“该死!” 为首黑衣人暗骂一声,知道不能再乱闯了,正欲下令暂且退至隐蔽处重新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四周原本寂静的黑暗里,骤然亮起了数点火光!
不是灯笼,而是训练有素的护卫手中特制的、光线集中而不易被风吹灭的便携风灯。火光并不刺眼,却足以清晰地照出他们几人狼狈失措的身影,以及周围不知何时已然合围上来的、同样身着深色劲装、却气息沉稳得多的身影。
楚钦手持一盏风灯,从竹林阴影中缓步走出,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紧张,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静审视。他身后,是数名他亲自从边关带来、拨给嬴娡的护卫精锐。
“几位,”爱楚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边关军人特有的冷硬,“夜深露重,在我赢府后院竹林里……赏景?”
几个黑衣人瞬间如坠冰窟,知道行踪彻底暴露,且落入了包围。他们下意识地背靠背聚拢,手按向腰间兵刃,眼中闪过凶光,试图做困兽之斗。
然而,楚钦甚至没给他们拔出兵刃的机会。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护卫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数人迅捷扑上,动作快、准、狠,直取要害,却又留有余地,显然意图生擒。另几人则在外围掠阵,封死所有退路。这几个黑衣人虽也有些功夫,但如何能与嬴芷亲手训练、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相比?不过几个照面,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关节,堵了嘴,捆成了粽子,连一声像样的呼喝都没能发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惊动远处“粟丰园”里轮值的、由朝廷另派的精锐护卫。那些护卫或许察觉了些微动静,但见是楚钦等人出手料理,便也按兵不动,只加强了警戒。
楚钦走到被按倒在地、满眼惊怒不甘的黑衣人头领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陌生而带着戾气的脸。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爱楚钦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想清楚再答,赢府的地牢,滋味可不太好受。”
那黑衣人咬紧牙关,眼神闪烁,显然不打算轻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