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在压抑的沉默与咸腥的海风中,终于抵达了此次灾难的中心——尼伽马港。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曾经繁荣的港口如今显得混乱而萧条,断木碎帆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烟尘、海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远处,几截焦黑的、熟悉的桅杆残骸斜刺出海面,如同巨兽濒死伸出的枯骨,那正是嬴氏商行沉没货船最后的印记。
嬴娡在随行管事和暗卫的严密护卫下登岸,脚步异常沉重。她没有去查看港口废墟,也没有立刻召见当地分号残存的人员,而是径直前往了阿莱颂帕公馆——这是嬴家在尼伽马的办事处,也是此次灾难后临时安置伤亡人员、处理善后的核心地点。
公馆那扇曾经象征着财富与体面的朱漆大门此刻半掩着,透出一股死寂。踏入院门的瞬间,嬴娡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骤然冲上头顶,激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院子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触目所及,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棺木。
近百口简易却结实的木棺,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静静地陈列在偌大的庭院中,如同一片沉默而惨烈的碑林。每一口棺材,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为嬴家商船、为远洋贸易、为养家糊口而登上甲板,如今却永远沉睡在异国他乡的勇士。
海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动棺盖上简陋的白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响,像是在替这些无法归家的亡魂诉说着不甘与悲凉。
那一刻,嬴娡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颤栗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感汹涌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与呕吐的欲望。
她不能倒在这里。
目光艰难地从那片刺目的棺木上移开,她看到庭院角落、廊檐下,聚集着一些幸存下来的船员和分号伙计。他们大多带着伤,缠着污浊的布条,眼神空洞、惊惧、麻木,或带着刻骨的悲愤望过来。这些,是她还活着的“兄弟姐妹”。
嬴娡强行吞咽下喉头的硬块,挺直了仿佛有千钧重的脊梁。她深吸一口气,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些幸存者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心跳上。
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地响起在死寂的庭院中:
“大家……受苦了。”
“我来了。”
“嬴家,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为它流血卖命的兄弟姊妹。”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推诿的借口。简单几句话,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让那些麻木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名为“期盼”的波澜。
安抚了生者,还有更沉重的一关。
嬴娡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声的棺木之林。她慢慢走了过去,从最靠近门口的第一口棺材开始。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棺木表面。木头的纹理刮过指腹,带着阳光暴晒后的热度,也带着生命消逝后的冰冷。她走得极慢,一口,又一口。
每抚过一口棺材,她都会微微低下头,用只有自己和棺中亡魂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别害怕。”
“我来了。”
“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板,试图安抚那些漂泊无依的魂魄。她的指尖依次抚过每一口棺木,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悲怆的告别仪式,又像是在亲自确认每一个为她、为嬴家付出生命代价的名字。
烈日当空,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背脊,与心头的寒冰交织。强烈的尸腐气息混合着掩盖气味药水的味道,不断冲击着她的感官,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没有停,也没有掩住口鼻,只是固执地、一口一口地抚过去,一句一句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