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母亲……”赵乾声音哽咽,紧紧攥住了那锦囊。
嬴母又安慰了他几句,无非是让他宽心,保重身体,外面的事自有外面的人去烦,家里永远是他的依靠。话虽朴实,却句句说在赵乾心坎上。
从嬴母的暖阁出来,赵乾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些。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紧接着,他就被一向深居简出、几乎不管事的嬴父叫了过去。
嬴父的屋子,一如既往地弥漫着陈年谷香和淡淡的药草味。嬴鹧坐在宽大的粮仓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烟草叶子,似乎正在卷烟。见赵乾进来,他摘下了手里的活,揉了揉眼睛,示意赵乾坐下。
“乾儿来了。”嬴父的声音有些苍老沙哑,但很平和,“家里近日,颇不太平啊。”
赵乾心中一紧,不知这位几乎从不过问家事的嬴父,今日为何突然提及。
嬴父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咱们嬴家,能有今日……不容易。”他抬眼,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二姐(嬴芷)在边关,那是真刀真枪,拿命在搏,才挣下将军的功名,让陛下记住了咱们嬴家。你娘子(嬴娡)……唉,当年朝廷打仗,四处缺粮,人心惶惶,是她,一个女子,硬是组织了船队,冒着风浪和海寇的风险,下南海外运回粮食,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也才得了‘天下义商’这个名头,让咱家在商场上站住了脚。当然,这你也是知道的,还有你的大功劳在里头。”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板面:“还有你四姐(嬴苏)、五姐(嬴粟),两个女人家,成日里泡在田间地头,跟泥土庄稼打交道,人都晒黑了,手也磨糙了,竟真让她们弄出了高产的好种子……‘国士’啊,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耀,是能活人无数、青史留名的功劳。分别给予二等农学国士、一等农学国士,有了一门双姝的美誉。”
嬴父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既有对女儿们成就的骄傲,也有一丝身为父亲、却未能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的淡淡赧然。“我们那一辈……不提也罢。战乱,饥荒,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你娘子当初,也是因为崇明书院办不下去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才不得不放下书本,重新捡起以前那点快忘光的行商本事……一步步,跌跌撞撞,才有了今天的嬴氏商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乾脸上,眼神变得清晰而郑重:“所以,乾儿,你要明白。嬴家今日的一切,根基是她们这一辈姐妹,流血流汗,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她们,是嬴家的顶梁柱。”
赵乾屏息听着,心中肃然。他知道这些都是事实,但由这位几乎从不评价女儿们事业的嬴父口中如此清晰地总结出来,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但是,”嬴父话锋一转,语气更加缓慢,却字字清晰,“无论她们在外如何叱咤风云,挣下多大的家业,得了多高的名声。在这嬴府之内,在族谱祠堂面前,礼法纲常,不可废。”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赵乾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赵乾,是我嬴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迎进来的正室夫君。只要嬴家的门楣还在,只要族谱上你的名字一日未除,你便永远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男主人。这一点,任是谁,无论她在外头有多大的本事,立了多大的功劳,带回来什么样的人,都改变不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你的位置。”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赵乾动荡不安的心湖。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基于宗法礼教的、冰冷而坚硬的事实。但在这个事实面前,那些因嬴娡远在海外“娶侧室”而带来的羞辱、不安、以及被边缘化的恐惧,仿佛瞬间被镇住了不少。
嬴父说完,似乎有些疲惫,重新戴上了手套,挥挥手:“去吧。把心放宽,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个家,乱不了。”
赵乾深深地行了一礼,退出了老屋。
走在回廊下,秋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他手里还攥着嬴母给的锦囊,耳边回响着嬴父那番虽不“顶用”(在实权上确实无法干预嬴娡等人的决定)、却异常清晰有力的话语。
是的,嬴家的一切荣耀与财富,确实系于几位姐姐妹妹的奋斗。她们是家族的脊柱,是光芒所在。
但嬴父嬴母,作为长辈,他们的认可与回护,他们基于传统礼法给予的肯定,就像这座深宅大院的厚重墙壁与坚实屋顶,或许不显眼,却提供了最基本的庇护与归属感。
这份“暖和”,不炙热,不张扬,却足够驱散他心头积聚多日的寒意,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站在风口浪尖,他的位置,他的付出,有人看见,也有人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