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嬴娡，坐在赵乾身边，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哪里还敢出声？赵乾的话，句句在“理”，又句句带着无形的刺。她甚至能感觉到，赵乾那平淡语气下，压抑着的某种深沉的……不悦与敲打。
庞引再“得宠”，再“有用”，在南海外再如何与她“并肩作战”，在赵乾这位正室夫君面前，在嬴家内宅的规矩面前，也得乖乖退后，也得……认清自己的分量，越不过赵乾的半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盘庞引“必吃”的菜被撤下，心中五味杂陈，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附和着对厨房总管道：“既然相公吃不惯，以后……便少做这道菜吧。”
赵乾闻言，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举箸，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来，大家尝尝这道蒸鱼，听说是今早码头新送来的，很是鲜美。”他微笑着，招呼着众人，俨然又是那位宽容大度、款待“家人”的贤惠正室。
只是，经此一事，这顿饭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味道。每个人心中，都各怀心思。
庞引依旧沉默地坐在最末，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筷去夹任何一道菜。仿佛那道被撤下的黑木耳炒肉丝，带走了他所有的胃口，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盘黑木耳炒肉丝这道菜肴被撤下，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号，在看似平静的宴席上空回荡。撤走的不止是一道菜，更是一种默许的“特殊”，一种属于庞引的、曾被嬴娡无意间纵容的“标记”。
赵乾仿佛无事发生，重新拾起筷子，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继续以主人翁的姿态招呼众人用膳。他时而询问唐璂清河县的风土人情，语气里带着对大家公子的尊重与赏识；时而关切覃荆云一路是否辛苦，言辞间透露出对故人之后的照拂；甚至还能与略显拘谨的阿尔坦兄弟聊上两句北狄旧地的气候，姿态宽容大度，无可挑剔。
然而，这看似和睦的家宴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赵乾的话语，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化作绵里藏针，精准地刺向那个始终沉默、坐在最下首的庞引。
譬如，当话题聊到尼伽马的商业时，赵乾似是无意地感慨：“这南海外之地，商机虽多，却也龙蛇混杂，规矩与咱们大庆大不相同。行事若只凭一时意气，或是过于倚重某些……本地门路，怕也非长久之计。终究，根基还是要扎得正，行事还是要合乎礼法规矩，方是正途。”他说话时，目光并未刻意看向庞引，但那“本地门路”、“一时意气”、“合乎规矩”几个词，落在知情者耳中，便有了别样的意味。
庞引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沉。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是在暗指他依靠家族势力（本地门路）以及那场“戴头纱”的闹剧（一时意气）才得以入门，并暗示他需要“合乎规矩”吗？
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辩解说路引商行的合作是基于共赢，或许是想解释那场“仪式”背后的深意与决心。然而，就在他气息微动的刹那，坐在主位的嬴娡，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极快，却异常清晰。没有责备，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制止。仿佛在说：噤声。听着就好。
庞引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疼。他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眼底深处，只剩下麻木的恭顺。
又比如，当阿尔坦兄弟笨拙地赞美尼伽马的某种海鲜时，赵乾微笑着接话：“确是鲜美。不过，再好的东西，也需懂得烹制之法，掌握火候分寸，方能得其真味。若是不懂节制，贪多务得，或是火候太过，反而坏了食材的本味，甚至……吃坏了肚子，就得不偿失了。”他说着，还亲自夹了一筷清蒸鱼肉放到嬴娡碟中，温言道，“娡儿你尝尝，这火候可还恰当？”
“贪多务得”、“火候太过”、“吃坏肚子”……这些词，配上他给嬴娡布菜的体贴动作，仿佛只是夫妻间关于菜肴的闲谈，却又像是在影射着什么——是在告诫庞引，即便“得宠”，也要懂得“分寸”，不要“贪多”，否则“火候”过了，反而会引来“恶果”？
庞引的胸口微微起伏，一股郁气在胸腔中冲撞。他想说，他与嬴娡之间，并非简单的“贪宠”，而是各取所需、利益与情感交织的复杂联结；他想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分寸”，因为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可是……
嬴娡的目光再次飘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力。她甚至微微侧首，对赵乾柔声道：“相公说得是，这鱼火候正好，鲜嫩得很。”完全是一副夫唱妇随、全然认同的模样。
庞引再次闭上了嘴。所有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在赵乾这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话语面前，在嬴娡明显维护赵乾权威的态度面前，他任何的反驳，都只会显得不识大体，自取其辱。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缓慢地进行着。赵乾谈笑风生，敲打于无形；唐璂偶尔接话，笑容耐人寻味；覃荆云食不知味，神色恍惚；阿尔坦兄弟埋头吃饭，不敢多言；庞引则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除了必要的应答和进食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