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必须走了。赵乾已经给了足够的时间,也展现了足够的“体面”,此刻的催促,合情合理,不容她再拖延。
她放下筷子,深深看了庞引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却重。
庞引闭上眼,感受着那转瞬即逝的温热,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一路顺风。”
嬴娡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出了院落。她的脚步略显急促,仿佛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心软。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她眼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回到主院,赵乾已经不在。侍女说主君已经回房歇息了。嬴娡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望着庞引院落的方向,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日清晨,朝阳初升,尼伽马港口,嬴氏庞大的船队扬帆起航。
嬴娡与赵乾并肩站在主船的甲板上,望着渐渐缩小的港口与城市。赵乾神色平静,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嬴娡则下意识地,在送行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到了,在码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庞引一身素衣,静静地立在那里,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远远地,微微颔首。
船渐行渐远,人影最终模糊不见。
嬴娡收回目光,心中空落落的,却又被即将面对的新挑战——傣越的宏大计划,以及嬴水镇那团亟待梳理的家务——填满。
航程漫漫,前方是故乡,也是新的战场。而身后尼伽马的那段纠葛,那份不舍,只能暂时埋藏在心底,等待未来合适的时机,再去开启。
海天一色,征程再启。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难以割舍的牵挂。
船队劈波斩浪,向着北方的大庆海岸线驶去。甲板上的风带着咸湿与自由的气息,却吹不散嬴娡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思量。离尼伽马渐远,傣越那广袤沃野的诱惑,以及赵乾那番冷静犀利的风险剖析,再次在她脑海中反复拉锯。
岩温使者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块巨大而诱人的蛋糕。但正如赵乾所言,这块蛋糕是否裹着致命的糖衣,尚未可知。朝廷的窘迫,地方的复杂,投入的巨大,回报的不确定性……每一样都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踌躇再三。
嬴娡并非鲁莽之人,更不会因一时热血而押上整个嬴氏的根基。她对岩温承诺的“三日内答复”以及“召集家人商议”,既是必要的缓兵之计,也是真实的打算。然而,仅仅坐在嬴水镇的深宅大院里空谈利弊,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真实、更具体、更一手的信息,来支撑她的判断,来描绘出那片遥远土地的真实轮廓。
风险,必须可控。信息,必须充分。
于是,在离开尼伽马前的某个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庞引院中安抚“侧室”时,她其实已经悄然召见了夜樱,进行了一番极其隐秘的布置。
“夜樱,”嬴娡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傣越之事,干系重大,我们不能只听信岩温一面之词,更不能等到返回嬴水镇后再做打算。”
夜樱垂首静听,眼神专注。
“我需要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最可靠、也最擅长隐匿与探查的人手,”嬴娡目光锐利,“跟着岩温一行人,秘密潜入傣越。”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极其简略的、仅勾勒出大致方位的手绘草图(这是她根据岩温提供的图册,结合自己掌握的大庆西南边境舆图,凭记忆快速勾勒的),递给夜樱。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接触傣越王庭,也不是去洽谈什么合作。”嬴娡一字一句,交代得异常清晰,“而是彻底融入当地,成为‘隐形’的眼睛和耳朵。”
她细数需要探查的关键:
“第一,地理气候。岩温所言的那些‘河谷平坝’、‘山间缓坡’,具体位置、面积、土壤实际肥沃程度、水源是否稳定充足、有无潜在的洪涝或干旱灾害?气候是否真的如其所说温暖湿润,适合我嬴氏现有良种生长?有无特殊的、可能影响耕作的灾害性天气(如瘴气、冰雹等)?这些,你们需亲眼去看,亲身去丈量,甚至……可以设法取回一些土壤和水样,以备四姐、五姐日后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