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觉得她就是那天上的明月,清冷、遥远、却散发着令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光辉。而她身边的萤火,就像是簇拥着她的、卑微却执着的星辰。
每一次,她都像那轮明月,而他,便是那无数仰望者中的一个。就像营绕在她身边的其中一种萤火虫一般。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珍贵的角落。哪怕后来她游走各地,哪怕她志在四方,哪怕她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人……那份将她视若明月、渴望靠近的心情,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所以,当得知她在尼伽马“娶”了庞引,当唐璂等人纷纷追去,他也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与骄傲,不顾一切地跟了去,又眼巴巴地跟着回到嬴水镇。他以为,至少那份共同的回忆,那些一起看过的萤火,能让他在她心中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
可现实呢?
回到嬴水镇后,她先是与赵乾“重修旧好”(至少表面如此),接着便一头扎进了议事厅,忙于家族大事。偶尔露面,也是对唐璂嘘寒问暖(至少前几日是如此),对他覃荆云,却仿佛视而不见,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他告诉自己,她是忙,她是顾全大局,她是……身不由己。他努力维持着那份孤高的平静,在偏僻小院里习武健身,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垂青。
然而,唐璂的黯然离去,像一记闷棍,敲碎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连曾经“得宠”数日的唐璂都等不下去了,他覃荆云,又能等到什么?
就在他心绪纷乱、自怨自艾之际,一个平日负责洒扫客院、嘴碎又没什么心机的小丫鬟,趁着给他送午膳的机会,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又几分炫耀见闻的语气,对他说道:“覃公子,您还不知道吧?昨儿个晚上,大小姐……没去唐公子那儿,也没回正院,是……是宿在北边阿尔坦公子他们院里的!”
小丫鬟显然把这事当作了最新鲜的谈资,继续道:“听那边守夜的婆子说,屋里灯亮了大半夜呢,今儿早上大东家出来,瞧着气色可好了!阿尔坦公子他们俩,一大早就乐呵呵地亲自去厨房吩咐准备大东家爱吃的点心……啧啧,真没想到,那两位看着闷不吭声的北狄爷们儿,倒是好手段……”
后面的话,覃荆云已经听不清了。
阿尔坦?阿史那?那两个素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北狄遗族?那两个在他眼里除了身材高大些、面貌异域些,几乎一无是处、不通文墨、不懂风雅的蛮子?
嬴娡……竟然去了他们那里?还……还宿了一夜?气色很好?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羞辱、愤怒与绝望的火焰,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唐璂也就罢了,至少出身、才貌、旧情都摆在那里。可阿尔坦兄弟算什么?他们凭什么?他们懂什么诗词歌赋?知道什么是萤火明月?他们不过是仗着几分异域风情,或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暂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而他覃荆云,这个与她有过共同回忆、真心将她奉若明月、苦苦等待了这么久的人,竟然……竟然连那两个蛮子都不如?连被“临幸”的资格都排不上?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棋盘上的棋子哗啦作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眼中布满了血丝。
下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打翻,连忙噤声,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覃荆云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委屈。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他要问个清楚!他要去问问嬴娡,在她心里,他覃荆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那些一起看过的萤火,那些曾经的朦胧情愫,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就比不上两个粗鄙的北狄蛮人吗?
被嫉妒和羞辱冲昏头脑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那份清冷孤高的风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自己的小院,朝着阿尔坦兄弟所居的北晨院方向,疾奔而去!
他跑得很快,衣袍凌乱,发冠歪斜,沿途遇到的仆役侍女皆被吓得避让不及,愕然地看着这位素来以“清冷”自持着称的覃公子,如同疯魔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