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玩笑,只是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更深了些。她顺势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语气恢复了温和与认真:
“好了,不闹了。水要凉了,听话,跟这位伯伯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和承诺。
蒙恺奇眼中的混乱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衡量。他看了看嬴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垂手肃立、面相敦厚的老仆,再感受一下自己身上黏腻肮脏、几乎让他自己也难以忍受的状态……
最终,那点微弱的、对清洁的本能渴望,以及对嬴娡那句“我在这里等你”的承诺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依赖感,似乎战胜了部分对陌生环境和人物的恐惧。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着嬴娡衣袖的手指。动作依旧带着迟疑,仿佛随时可能反悔。
然后,他低着头,迈开了脚步。不是走向嬴娡,也不是逃跑,而是……朝着浴房的方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脚步虚浮,却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老仆见状,连忙上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无声地在侧前方引路,并不催促。
蒙恺奇就这样,在老仆的引导下,慢慢走向了那间散发着温暖水汽的浴房。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似乎想回头看嬴娡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又低头,迈过了门槛。
浴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嬴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一直强撑着的、故作轻松的姿态,终于松懈下来。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扶着他的手臂也阵阵发酸。
嬴芷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低声道:“难为你了。”
嬴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她知道,洗澡只是一个开始。蒙恺奇身上的伤疤和心里的创伤,都远非一次热水澡能够洗净。
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不再完全抗拒,他还能因为她一句玩笑而有反应,他甚至……还记得他们之间曾经的某种鲜活。
这就够了。
至于那句久违的、带着少年意气的“死流氓”……嬴娡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眼中却弥漫开更深沉的心疼与酸楚。
恺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前路如何……
我在这里。
浴房的门扉隔绝了水声与身影,只余下隐约升腾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水汽,袅袅飘散在寂静的小院里。那扇门后,是一个尘封了太久、终于愿意(或者说被迫)重新面对清洁与自身不堪的灵魂,正在进行一场缓慢而艰难的涤荡。
嬴芷示意侍女在庭院一侧的小花厅里备了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然后拉着嬴娡过去坐下。暂时脱离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与紧张,姐妹俩难得有了一丝可以稍作喘息、闲话家常的片刻。
花厅小巧雅致,推开窗便能望见院中在月色下摇曳的竹影。夜风微凉,吹散了部分残留的药味,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
嬴娡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有些发凉。她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浴房的方向,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埋怨:
“二姐,你都照看他这么多年了,怎么……怎么也没想着,叫人给他好好洗一洗,收拾收拾?好歹让他干净一点,人也舒服点。你看他刚才那样子,脏得……”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触目惊心的狼狈与落魄,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满是痛惜。
嬴芷正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看了嬴娡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能将人心底那点不够周全的思量都看透。
然后,她放下茶杯,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她没有生气,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却又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语气,直接反问道:
“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