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恺奇,他不仅仅是蒙大将军的独子,一个战功卓着的年轻将领。他更是一个象征,一个连接着军中老派势力、先帝旧臣乃至某些中立观望派系的枢纽人物。他若明确站队,其背后所代表的潜流,足以影响相当一部分人的倾向。
太子妃找上嬴娡,与她“叙旧”,抛出诱饵又加以恐吓,真的只是为了拉拢一个商贾出身的平民吗?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步精妙的棋,一场做给蒙恺奇看的戏!
韩静雅恐怕早就看穿了蒙恺奇那“疯癫”之下的清醒,也摸透了他与嬴娡之间那份源于崇明书院、又在后来因缘际会中加深的、超越寻常同窗的复杂情谊(或许是友情,或许是别的什么)。她故意将嬴娡单独带入东宫,言辞暧昧,施加压力,就是为了敲打躲在将军府“龟壳”里的蒙恺奇。
她在无声地警告他:你看,你在意的人,已经在我们手中,或者说,已经在我们能够轻易影响的范围之内。你若不表态,不合作,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保证。嬴娡的安危,她的未来,甚至她心中那点刚刚被点燃的危险野心会将她引向何处,都可能成为筹码。
蒙恺奇是聪明人,更是重情义之人。他或许能硬起心肠拒绝加诸自身的荣辱威胁,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嬴娡因为自己而被卷入、被利用,甚至可能遭遇不测。尤其是,在嬴芷与嬴娡关系因夺嫡之事出现裂痕、嬴芷的庇护可能出现空隙的当口,嬴娡的处境本就变得微妙而脆弱。
所以,他“疯”不下去了,也躲不下去了。
太子妃根本不会放弃拉拢蒙家这股势力。这是阳谋,逼到眼前,避无可避的阳谋。蒙恺奇今日坐在这里,亲口说出投入太子门下,哪里是什么“深明大义”、“得遇明主”?这分明是权衡利弊、被形势所迫、更是为了保护他想保护之人,而做出的痛苦抉择!
说白了,从他父亲战死、他带着一身功勋与伤痕回到这权力中心开始,从他与嬴娡再次产生命运交集开始,这一天,或许就早已注定。只是早晚而已。太子妃不过是敏锐地抓住了时机,用最有效也最冷酷的方式,提前催化了这个结果。
嬴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为蒙恺奇,也为她自己,为嬴娡,甚至为这无法挣脱的宿命感。她曾是太子拉拢蒙恺奇的一道桥梁,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如今,却似乎成了太子妃用来敲打蒙恺奇的一枚棋子而不自知(或者说,即便自知也无可奈何)。她们所有人,都在一张更大的网里挣扎。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那苦涩从舌尖直抵心扉。
验证完毕,心沉谷底。不甘,却不得不接受。
嬴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甚至更添了几分“诚挚”,她再次看向韩静雅,语气平稳:
“蒙将军能想通,实乃幸事。东宫得此良将,如虎添翼。想必太子殿下得知,定感欣慰。”她顿了顿,仿佛随口提及,“只是蒙将军久不在朝,骤然履新,恐有不适。不如,仍暂居臣府中,一来便于臣就近关照,二来……也免得外界无端揣测,以为东宫急迫,反生事端。娘娘以为如何?”
她这是以退为进,试图将蒙恺奇至少名义上的“监护权”暂时留在自己手里,既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是监视),更是为了维护太子党表面上的团结与从容,不给对手(尤其是幽王一方)以“太子威逼利诱、强拉将领”的口实。
韩静雅眼波流转,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反对,只是道:“大将军考虑周全。此事,还需禀明太子殿下定夺。不过,蒙将军既已表明心迹,住在何处,倒也不甚要紧,全凭殿下的心意便是。”
她将皮球轻巧地踢给了太子,既未答应,也未拒绝,保留了所有的灵活性与主动权。
嬴芷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点头。
花厅内的“品茶”继续,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决定数人命运走向的暗流从未涌动。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蒙恺奇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疯癫少将军,他正式成为了棋局中的一子,而执棋的手,来自东宫。嬴芷的担子更重了,嬴娡的未来也更加迷雾重重。
而这场由权力、情义、野心与牺牲共同编织的大戏,正朝着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