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芊娘那清雅的小院,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其他画师作陪,宴席设在了更为私密的内书房。窗外竹影婆娑,室内墨香幽幽,博古架上的器物与墙上的画作,都显示着主人不俗的品味。
而侍立在一旁,为她们研墨铺纸、偶尔就画作细节轻声解答的,正是云舒影。
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袍,愈发衬得人如修竹,面若冠玉。他低眉顺目,举止恭敬有度,话语简洁清晰,只在谈及书画专业时,眼中才会流露出专注而自信的光芒,那光芒纯净剔透,与他绝世的容貌相得益彰,形成一种极其吸引人的矛盾感——既脆弱易碎,又内蕴风骨。
芊娘这次学乖了,绝不让云舒影有任何逾越之举,只让他扮演一个技艺精湛、安静本分的画师角色。但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便已足够。
嬴娡翻阅着账册,听着芊娘的解释,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被那道青色的身影吸引。看他研墨时腕部优雅的起伏,看他指着画上某处皴法时修长的手指,看他微微蹙眉凝思时的侧脸轮廓……他如同一幅活过来的、最上乘的工笔人物,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最苛刻的审美审视,且因为“活”着,更添了无尽的生动气韵。
芊娘察言观色,心中暗喜,却更加小心翼翼。她将话题牢牢控制在画坊经营上,适时提出一些确实需要嬴娡决策的问题,展现自己的诚意与依赖。云舒影的存在,更像是一剂无声的、却效力强劲的催化剂,让这场商业谈判的氛围,变得微妙而……愉悦。
嬴娡并没有因为美色而昏头。她提出的问题依旧犀利,对账目中的模糊之处追问到底,对藏品的估值也要求提供更权威的佐证。她展现出的,依旧是那个精明冷静的“天下义商”本色。
然而,当所有的疑虑都被解答,当合作的框架大致清晰,芊娘适时地流露出对资金到位后画坊焕新、人才得以施展的憧憬时,嬴娡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艺术气息的书房,掠过墙上云舒影的一幅未完成的小品(显然是芊娘刻意布置),最后,落在了安静侍立在光影交界处的云舒影身上。他正专注地整理着几卷画绳,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宛如玉雕。
“第一笔周转银钱,三日后会到你账上。”嬴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具体数额与拨付方式,我的管事会与你对接。记住,我要看到确切的改进,无论是画坊的门面、藏品的质量,还是……人才的待遇与发挥。”
她没有看芊娘,目光似乎停留在虚空,却又仿佛笼罩着整个书房,包括那个青色的人影。
“嬴大东家的吩咐!民妇定然不负所托!漱玉轩上下,必竭尽全力!”芊娘激动得声音发颤,深深拜了下去。成了!终于成了!而且,公主殿下最后那句话……“人才的待遇与发挥”,是否意有所指?
云舒影也随着芊娘的动作,恭敬地躬身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嬴娡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只是在上马车前,似是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竹丛后的清雅小院。
马车上,她独自坐着,闭目养神。指间似乎还残留着翻阅账册时沾染的、极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那书房里特有的、清冷的竹韵。而更清晰的,是那道青色身影带来的、视觉与感觉上的双重冲击。
她知道,自己投下这笔钱,固然是基于对漱玉轩本身价值的评估与对芊娘能力的部分认可,但其中,是否也掺杂了那么一丝……因为那惊世之美而生的,想要将与之相关的美好事物也纳入掌控、予以庇护的冲动?
她不清楚,也不愿深想。
投资就是投资。她如此告诉自己。漱玉轩走上正轨,能带来收益,也能为她涉足文化领域铺路。至于云舒影……那只是一个意外的、美好的点缀,如同她未来可能收藏的任何一幅名画,欣赏即可,无需多想。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有些人,有些事,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投入了关注,便是投入了心思。银钱可以计算盈亏,有些东西,却未必能算得清楚。
马车驶向大将军府,将那片竹影与清华,暂时留在了身后。而芊娘的画坊,却因这一笔带着复杂意味的银钱注入,真正开始转动命运的齿轮,驶向了未知的、或许布满鲜花也或许暗藏荆棘的前路。至于云舒影,他不再是画坊里一个默默无闻的俊美画师,而成为了连接两位女子——一位手握巨富、心藏野望的商海巨鳄,一位精于算计、渴望攀附的画坊主人——之间,那根微妙而危险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