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我们”，说着“根基”，将两人的命运再次捆绑在一起，指向南方那片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天地。仿佛昨夜种种，连同那套被丢弃的衣裳、那笔送出的银钱、以及眼前这张安抚的票据，都只是南归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拂去便罢。
赵乾看着她重新焕发神采、开始筹划归程的侧脸，心中那一片冰封的荒芜，无声地蔓延开去。他缓缓站起身，低声道：“好，东家也早些休息。”
他不再唤她更亲近的称呼，而是用了“东家”这个他们之间也曾用过的、代表着身份与距离的词。
嬴娡正盘算着行李清单，闻言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赵乾转身，一步步走向外面的寝屋。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萦绕周身的孤寂与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或许更早，就已经不一样了。而嬴娡用她最熟练的商人手腕，试图掩盖、修补、甚至“买断”的一切，究竟是真的尘埃落定，还是将裂痕埋得更深，唯有时间知晓。
赵乾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与嬴娡奢华内室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厢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属于嬴娡清点行装时特有的、利落而充满掌控感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渐渐黯淡下去的秋日天光，走到榻边，几乎是脱力般地坐了下去。脊背挺直的姿态终于维持不住，微微佝偻下来，仿佛承载了太多无形却沉重的东西。
嬴娡的莺莺燕燕，招蜂引蝶……这早已不是他需要面对的新鲜事，甚至可以说，从他入赘嬴家、成为她名义上的夫婿过后没多久，这种境况就如影随形。嬴娡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是执掌庞大家业、行走四方的“东家”，眼界、手段、心气，乃至对“人”的喜好与占有方式，都迥异于常人。
在嬴水镇时便是如此。她欣赏的男子，或才华横溢，或性情独特，或容貌出众，总有一处能击中她挑剔的喜好。她并不吝于给予关注、银钱，甚至承诺。赵乾知道，嬴水镇本家的后院里，至今还住着两三位被她“另眼相看”、甚至已默许了“侧室”名分的男子。他们有的擅音律，有的通弈道，有的则只是生了一副极合她眼缘的好皮囊。她兴致来时，会召他们陪伴，赏玩他们的才艺或容貌，给予丰厚的赏赐，兴致过了，便搁置一旁，任其在那方精致的院落里自生自灭，等待她不知何时再度降临的“垂青”。她对那几位，似乎还保有着更长久的兴趣，或许是因为征服的过程不那么容易，又或许是他们身上还有她未曾完全探明的、值得把玩之处。
而眼前这位云舒影……赵乾即使满心疲惫、不愿深想，也无法否认，那画师的容貌气度，堪称绝色，远超嬴水镇那几位。若单论皮相，恐怕是嬴娡这些年来遇到的最顶尖的了。以她一贯对“美”近乎苛刻的追求和强烈的占有欲，按说，不该如此轻易放手，甚至用一笔钱急不可耐地“买断”、撇清。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态度决绝，理由敷衍（至少在他听来如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赵乾疲惫地闭上眼。为什么？是因为云舒影出身画坊，身份过于低微且依附性强，带回去有损她“东家”的体面？是因为发生在王都，耳目众多，她不愿留下更多话柄？还是因为……那画师过于直白的攀附意图，以及昨夜那场过于“容易”的得手，让她觉得索然无味，失了兴致？
他想不明白，也无力再去想明白。探究嬴娡的心思，如同试图丈量深海，每每以为触底，却发现仍是迷障重重。她就像一阵风，掠过山川湖海，会为沿途的奇花异草、珍禽美兽停留片刻，欣赏，把玩，甚至采摘，却从不会真正为任何一处风景驻足。她的根在她的商行，她的船，她的版图里。情爱，男色，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漫长航程中，偶尔用来调剂、彰显权力与魅力的点缀罢了。
太累了。
赵乾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神长期紧绷、悬空、无所依附后的极度耗竭。他像是一个永远在追赶风的人，用尽全力，却连一片衣角都难以抓住，反而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呛了喉。
争执？质问？伤心？这些情绪似乎都已被这日复一日的“常态”磨得麻木了。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块垒，究竟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仅仅是一种认命后的空洞。
他缓缓躺下，和衣而卧。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房间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栖梧阁里，嬴娡吩咐下人收拾箱笼的清晰指令，带着她一贯的果断与效率。
那声音此刻听来，如此遥远，又如此……与他无关。
赵乾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锦枕。他现在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听。只想让这片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换取片刻哪怕只是虚假的安宁。入睡吧，睡着了，就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至于明天，至于回嬴水镇，至于那些还在等待的准“侧室”，以及这个被轻易丢弃的绝色画师……都等睡醒了再说。
或许，睡醒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在身心极度的倦怠与这片熟悉的、冰冷的黑暗中，挣扎着向睡眠深处沉去，如同濒危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为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