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从漱玉轩出来,登上马车时,心中那点因“处置妥当”云舒影而生的、微妙的轻松感尚未完全散去,便被车窗外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打断了思绪。
来接她的,并非如往常般守在府门或随时候命的赵乾,也不是她商行里任何一位熟面孔的管事。
而是蒙恺奇。
他依旧是那一身沉凝的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独自立在漱玉轩斜对面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榆树下,与周遭熙攘的街景格格不入。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而冷硬的光影。他没有主动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马车驶出的方向,仿佛已等候多时。
见到嬴娡探出车窗望来,他才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迈步走向不远处另一辆外观朴拙、却透着内敛厚重气息的玄色马车。
嬴娡微微一怔。赵乾去了哪里?她今早出门时似乎还听下人说他在府中……蒙恺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特意来接她?
疑问在心间转了一圈,却并未问出口。她示意车夫跟上蒙恺奇的马车。
两辆马车前一后,并未驶向大将军府,而是拐向了王都另一处相对清静、却依旧显贵的坊区。最终,停在了一座门楣不高、却透着肃穆庄重气息的府邸前。匾额上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蒙府。
嬴娡这才恍然。是了,蒙恺奇既然已经“病愈”,且明确投入了太子门下,自然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以“养病”、“避世”为由长久寄居在大将军府中。他需要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门面,来彰显他如今的身份与立场。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蒙恺奇自己的府邸。
随着他步入府门,绕过照壁,眼前的景象让嬴娡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随即化作了真切的欣赏。
院落并不如何阔大奢靡,却处处透着一种冷峻、简洁、而又暗含力量感的独特风格。青石板铺就的路径笔直干净,两侧没有寻常府邸喜爱的奇花异草或精巧假山,而是错落有致地立着几块未经雕琢、却形态嶙峋的巨石,石上爬着深绿的苔藓,沉淀着岁月的沉默力量。墙角植着数竿墨竹,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更添清寂。
厅堂轩敞,陈设亦是如此。没有繁复的雕花隔断或金玉摆设,家具多是深色硬木,线条利落方正。墙上悬挂的并非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巨大的、笔触粗犷写意的北境山川舆图,以及数柄形制古朴、却显然饮过血的刀剑弓矢,被擦拭得锃亮,沉默地陈列在特制的木架上。博古架上零星摆着几件青铜器或陶罐,皆非炫目之物,却古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柏和冷铁的气息,混合着书墨的清香,形成一种奇特的、独属于蒙恺奇的气质。
这与嬴娡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或富丽堂皇、或附庸风雅的男子居所截然不同。没有一丝一毫为了讨好谁、尤其是为了讨好她而存在的刻意与雕琢。这里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彰显着主人本人的经历、喜好、乃至性格——曾经驰骋沙场的杀伐果决,沉浸书院的文人底蕴,以及如今身处权力漩涡却依旧试图保持内在秩序的冷峻自持。
嬴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厅堂的每一个角落,从冰冷的兵刃到古朴的陶罐,从遒劲的舆图到窗外肃杀的竹石。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与……吸引力,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见过的男人太多了。商海之中,权贵之间,那些围绕在她身边、或明或暗示好的男子,哪一个不是绞尽脑汁揣摩她的喜好?他们送来的礼物,布置的场所,谈论的话题,甚至自身的衣着言行,无不刻意向着她可能欣赏的方向靠拢。或炫耀财富,或展示才华,或故作清高,或小心翼翼。她享受这种被迎合、被瞩目的感觉,但也早已厌倦了其中千篇一律的算计与乏味。
像赵乾那样沉默守护、以细致周全来表达的,是一种;像云舒影那样以绝色容貌和卑微顺从为筹码,试图攀附的,是另一种。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讨好”她,或者说,试图在她这里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安稳、利益、庇护。
唯独眼前这个蒙恺奇。
他完全不曾“讨好”她。从崇明书院初遇时那抹明媚却平等的笑容,到后来督造箭矢时的默契与沉默,再到如今这冰冷疏离却暗流涌动的重遇。他从未因她是“嬴氏商行东家”或“嬴芷妹妹”而改变过对待她的基本态度。以前是平等的同窗与合作伙伴,如今是疏离却又有微妙联系的旧识。
他甚至不屑于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病愈”后的真实面貌与处境。这座府邸,就是他毫无保留的自我展示。那些冰冷的兵器,苍凉的巨石,沉默的舆图,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以及他如今身处的、充满铁血与谋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