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我就启辰出发了,你……”嬴娡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将这种离别衬托的太过悲凉,毕竟在蒙恺奇这里,他也没办法把这种气氛给烘托出来。
很快他就跟她说,“外面凉,我们还是到里屋去说吧!”嬴娡知道他想干嘛!不过,她自己也想。
帐帘落下,笼住了他们的身影。蒙恺奇你是一如往常,他兴致很高,也无比投入。攻城掠地,可以让对方任何游神的机会,全情投入到与他的博弈之中。帐外,为嬴娡准备的车马声渐次响起,碾碎了离别的夜。他忽然觉得,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粉蒸肉馍的咸香,可心头,却第一次尝到了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滋味,比任何饥饿都更难填补。
晨光熹微,给蒙府高耸的檐角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金边。马车静静地停在石阶下,黑漆车厢泛着幽光,驾车的骏马不耐地踏着蹄,喷出团团白雾。离别,终究是到了眼前。
蒙恺奇站在府门前的石狮旁,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如山岳般的身形。他没有披甲,巨斧也未随身,可笔挺的站姿和眉宇间凝而不发的锐气,依然让人望而生畏。只是此刻,那锐气的深处,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重。
嬴娡从门内走出,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外罩月白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玉簪。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账匣的侍女,步履从容,依旧是那位冷静自持的嬴大东家。只是在晨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过于白皙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仆从侍女都垂首屏息,退得远远的,连马夫都刻意别开了脸。这分别,无关风月,却牵扯着各自背后沉甸甸的姓氏与使命,不容丝毫失态。
蒙恺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说“保重”,想说“路上小心”,甚至想像之前那样,再问一句“馒头还有吗”。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他是东宫新拔擢的将领,是太子放在京畿重地的一枚重要棋子;而她是嬴氏商行的掌舵人,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嬴芷最看重的妹妹。他们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旁人解读出千百种意味。
最终,他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朝着嬴娡抱了抱拳。动作标准得像是校场演武,可那微微低下的头颅,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却泄露了太多言语无法承载的东西。
嬴娡静静地看着他。晨风吹动她斗篷的系带,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她亦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蒙将军,留步。” 她的声音平稳清越,一如往常交代商事,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时更轻了些,迅速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没有说“后会有期”,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后”在何时。京都风云变幻,嬴水镇山长水远,此番一别,或许便是参商。
侍女为她撩开车帘。嬴娡迈步上前,步履依旧安稳。就在她弯腰欲入车厢的刹那,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柔韧。然后,她弯身进去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由慢而快,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渐渐融入了苏醒的街市嘈杂之中。
蒙恺奇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他抱拳的手早已放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油纸包裹的触感,和一点食物的微温,此刻却只剩下清晨空气的凉意。
东宫派来的属官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却不容忽视地立着,等待着他。蒙恺奇知道,他该转身了,该去熟悉新的营房,新的部属,新的、属于京都禁军统领的、规矩重重的生活。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那里只剩下飞扬的、渐渐落定的尘埃。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沉重的弧度,面向那代表着他崭新却也束缚重重的未来的属官,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沉毅与冷硬,只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如同失去归途野兽般的空茫。
马车里,嬴娡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靠在了车厢壁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起,触碰到袖中一个硬物——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打磨的斧形佩饰,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是昨夜整理行装时,不知怎地,遗落在她妆匣旁的。
车轮滚滚,载着她离那座府邸、那个人越来越远。而前方,是漫长的商路,是嬴水镇望不到头的账册与算计,是她必须独自扛起的家族荣光与责任。
晨光彻底照亮了京都的屋宇,却也将两道背向而行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终于消失在各自命运轨迹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