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松懈让她卸下了一些心防,或许是近乡情怯需要某种确凿的依凭来对抗,又或许,仅仅是积压了太久的不满需要一个出口——在抵达前夜,宿于最后一处驿站时,嬴娡忽然显得异样精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蜷进帐中,反而在用过晚膳后,叫住了正要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营帐的赵乾。
灯火不算明亮,映着她清减了些许却格外清晰的脸庞。她看着他,目光直直地,少了平日那层客套的薄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今夜,你与我同帐。”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生硬。他们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同宿一帐天经地义。可这一路,乃至更久之前,赵乾总是“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距离。分房而居已成常态,即便同处一室,他也总能有礼有节地找到理由先行离开或另寻歇处。嬴娡不是没有察觉,也不是没有过微词,但赵乾总有法子用更周全的理由、更温和的态度将那份疏离包裹得合情合理,让她连发作都显得无理取闹。次数多了,嬴娡也觉无趣,更拉不下脸次次去求。可那股被隐隐排斥的烦闷,却如鲠在喉。
今夜,她不再迂回。
赵乾显然愣了一下。昏黄的光线下,他温润的眉眼有一刹那的凝滞,旋即恢复如常。他静静看了嬴娡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出更多情绪,但嬴娡只是坦然地回视着,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也未完全明了的孤注一掷。
“好。”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极温和地应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甚至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属于嬴娡的主帐。帐内已由侍女打理妥当,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空间比寻常营帐宽敞,但骤然挤进两个人,尤其是赵乾这样一个存在感并不弱的人,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同。
嬴娡先解了外裳,只着中衣坐到铺边。赵乾则是不疾不徐地解下披风,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又褪去外袍,动作优雅从容,没有半分狎昵或急迫。他甚至在坐下前,还顺手拨弄了一下灯芯,让光线更柔和了些。
同榻而眠,却是泾渭分明。嬴娡面向里侧,背脊挺直,能感受到身后另一具躯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过于平稳规律的呼吸声。没有触碰,没有言语。赵乾的守礼,在此刻显得如此周密,也如此冰冷。
帐内寂静,只闻远处隐约的马嘶和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嬴娡睁着眼,望着帐篷壁上跳动的光影,心头那点因主动要求而升起的、微弱的掌控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取代。她忽然觉得,这同帐而眠,比独自一人更加孤独。
而相隔不远的另一顶较小帐篷里,云舒影正对着一盏孤灯,手中画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面前的画纸上,只有几笔潦草的、勾勒驿馆屋檐的墨线。这一路上,嬴娡很少与他交谈,偶尔目光相接,也总是客气而疏离地迅速移开。越是接近嬴水镇,他心中那份无处着落的倾慕与随之而来的伤感便越是浓重。他只是芊娘“送”来的一件礼物,一个点缀,或许连“陪伴”都算不上。方才,他亲眼看见赵乾随着嬴娡进入了主帐,那帐帘落下的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作为画师旁观者的平静假象。
他放下笔,指尖冰凉。窗外月色清冷,洒在他失落的侧影上。驿馆简陋,隔音并不好,远处主帐方向再无任何声息传来,那片寂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感到胸口闷痛。他慢慢蜷起手指,攥紧了冰凉的衣袖,将一声几乎要溢出的叹息,死死压回了喉咙深处。
长夜漫漫,嬴水镇的灯火已在前方,可有些人的归途,似乎才刚刚开始体会更深一层的寒意与孤清。嬴娡在咫尺天涯的“同眠”中辗转难寐,赵乾在完美的沉默里维持着无形的壁垒,而云舒影,则在清冷的月光下,独自咀嚼着那份注定无望的、渐渐沉入心底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