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寂然。
嬴娡放下筷箸,闭了闭眼。
她没接话,只侧头对七嫂茗蕙低声道:“带他去偏厅说话。”
茗蕙连忙起身,柔声劝慰:“荆云,今日阖家团聚,有什么事——”
“我问你是不是!”覃荆云却不肯走,声音拔高了,“你待他比待我温柔十倍!我在嬴水镇家中等了数月,等来等去,等到的就是你带着旁的男人回来!赵乾也就罢了,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我认!可那画师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话音未落,满厅已隐约有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乾依旧端坐,神色平静,甚至微微垂眸,仿佛那些话与他全然无关。他甚至在覃荆云话音落下后,从容执壶,为嬴娡面前的酒盅续了半杯,动作轻缓,一滴未洒。
嬴娡没有看那酒盅。
她依旧阖着眼,眉心那道极细的折痕,比方才又深了一分。茗蕙还在温言相劝,覃荆云却越说越气,声音越发激昂,竟带了几分哽咽:
“我自幼虽算不得锦衣玉食,可何曾受过这等冷落?你若当真厌我,当初何必答应我入门?如今有一个音讯,又何必任由我像傻子一般空等——”
“够了。”
嬴娡睁开眼。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可满厅的窃窃私语骤然止息,连廊下侍立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
覃荆云怔怔看着她,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似乎还有无数委屈要倾倒。可嬴娡已不再看他。
她疲惫至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平静,冷淡,不容置喙:
“来人,送覃公子回他的小院。”
顿了顿,望向还欲开口的茗蕙,声音略微加重:“绑回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门一步。”
覃荆云愣住了。他似是不信,往前迈了一步:“嬴娡——”
两名孔武有力的仆妇已默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双臂。覃荆云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霎时白了。他看向嬴娡,那目光里的委屈终于彻底化作了惊痛与不敢置信。
“你……你为了一个刚带回来的画师,就这样对我?”
嬴娡没有回答。她已重新执箸,筷尖落向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糖藕,动作极慢,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覃荆云被架着拖出正厅,踉跄穿过花厅,惊落了一路错愕的目光。西花厅最末一席,云舒影怔怔望着这一幕,喉头发紧,酒盅倾翻都不曾察觉。
帘栊落下,将那最后一声近乎呜咽的“嬴娡”隔绝在外。
大厅寂静了约莫三息。乐声重新响起,宴席继续,宾客们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谈笑如常。嬴鹧轻咳一声,与邻座族老继续论起今岁秋闱;勿葱低头夹了一箸菜,久久没有送入口中。
嬴娡慢慢咽下那筷冷透的糖藕。
赵乾将续满的酒盅又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依旧温润如初。
她没碰。
乐声重起,觥筹交错。
方才那场闹剧,仿佛只是宴席间一段不甚和谐的插曲,帘栊一落,便被人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勿葱夫人正与七嫂茗蕙低声议着秋日裁衣的料子;嬴鹧举杯与族老论起今岁茶税;大姐嬴薇夹了一箸蟹粉橙盏,细细品着,眉眼舒展如常。满厅的热闹像是被重新浇了滚油的烛火,轰地一下,又烧得旺了。
没有人再提覃荆云。
嬴娡依然端坐主位。她执箸的频率极慢,每样菜不过略沾唇,便放下了。胭脂遮得住面上倦色,遮不住眼底那层愈发浓重的薄翳。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珍馐,不知落在何处,或许只是落在虚空中。
方才覃荆云被架着拖出去时,那一声近乎呜咽的“嬴娡”,还在她耳畔若有似无地绕。
她看见他了。
看见他闯进来时发髻微乱、双颊绯红,像一只纵马奔了很远的路、一肚子委屈还没来得及倒干净的幼兽。看见他立在满厅错愕目光中央,眼眶红着,声音发着抖,质问她为何冷落、为何负他。也看见他被仆妇架住时那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像是不信她当真会这样对他,又像是不信自己千里迢迢赶回来,等到的竟是“绑回去”三个字。
她都看见了。
于是她也看见了别的。
他胖了。
从前覃荆云好像没那么胖,可现在一看咋就又胖了一圈。嬴水覃氏嫡子,自幼这不是锦衣玉食锦衣玉食,但他们家里从不缺吃穿,养出一身娇贵皮肉,却也养出一副清隽骨相,立在桃花树下时,颇有几分“有匪君子”的意思。可今夜他闯进来,那身雨过天青锦袍分明是新裁的,腰间玉带却似紧了几分,勒出一道浅浅的褶;下颌的线条也不再如从前凌厉,圆润了些,甚至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被娇惯出来的软和。
大约是回了覃家,家中母亲心疼,日日用好饭好菜养着。
大约是以为她迟早会来接他,便安心等着,等着等着,便等圆了一圈。
大约是——
嬴娡垂下眼帘,筷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碟中那枚冷透的糖藕。也不知是太累,还是那股从京都一路积压到现在的烦躁终于寻着了出口,她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轻到几乎只在她自己的齿间打了个转:
“所有人就数他长得最难看,还一天到晚最作、最闹腾,真叫人头疼。”
她只是想说点什么。
想把那股闷在胸口、不知该往何处去的疲惫与烦乱,化作一句无伤大雅的、甚至带点嫌弃意味的低语,轻轻吐出去。就像卸下一件压得太久的小小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