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没有回应。
她闭着眼睛,任由他揽着。被子里终于暖和了些,冷风也不再那样频繁地钻进来。可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却不知为何,久久散不去。
窗外,夜更深了。
那钩残月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小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鼓。
覃荆云的呼吸渐渐平稳,揽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像一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
嬴娡睁开眼。
她望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圆润的睡脸,望着他舒展的眉、微翘的唇角,望着他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睡颜。
那句话,又在心底浮起来。
所有人就数他长得最难看。
可她还是来了。
她还是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暖被子。
她还是听他说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浅浅点头,应允他会好起来。
嬴娡闭上眼。
夜风吹过窗棂,带进来一阵更浓的凉意。她蜷了蜷身子,往那唯一的热源靠近了些许。
算了。
她太累了,累到不愿再想任何事。
今夜就这样吧。
半夜,嬴娡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慢慢渗进来的,而是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骨缝里,刺得她浑身一激灵,硬生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沉——烛火不知何时熄了,窗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照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被子,又凉了。
她蜷了蜷身子,试图从那片冰冷中挤出一点暖意。可没有用。身侧确实有一个热源,可那热源一动不动,甚至还在微微打着鼾。
嬴娡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光落在覃荆云脸上,照出一张睡得极沉、极安稳的面容。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鼾声,像一只餍足后陷入酣眠的……她不愿想那个比喻,可那个字眼还是自己跳进脑海里。
猪。
睡得真像一头猪。
她轻轻动了动,试图从他那边汲取一点热气。可刚挪过去,便发现那片被她压过的被褥也是冰的——他倒是睡得暖和,可她这边,早在他翻身把被子卷走大半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
嬴娡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下,那张脸圆润、安详、毫无防备。他睡得那样沉,沉到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醒。她想起方才他絮絮叨叨说“我会找大夫调理”的样子,想起他揽着她、带着失而复得的餍足睡去的样子——
再看看此刻这张睡得如同婴孩的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股无奈,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慢慢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最后化作一丝极轻极轻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意味的笑。
真拿你没办法。
可那又如何呢。
她还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不是靠看着一张酣睡的圆脸就能驱散的。她需要暖和地方。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睡到天亮、不必半夜被冻醒的地方。
嬴娡缓缓坐起身。
被褥滑落,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激得她轻轻一颤。她顿了一下,等那股寒颤过去,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裳。
穿好中衣,披上外裳,系好斗篷。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覃荆云依旧沉沉睡着。姿势都没变过,还是那样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鼾声。月光照在他脸上,甚至照出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醒了,不知道她冷,不知道她起身穿衣,不知道她正准备离开。
嬴娡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比屋里更冷。她打了个寒颤,拢紧斗篷,迈步走下台阶。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
院墙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了。
嬴娡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的,照着她单薄的身影,也照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门内,那个睡得如同婴孩的人,浑然不知她已离开。
她忽然又想叹气。
可她只是拢了拢斗篷,转身,朝院门走去。
去哪里呢?
书房有榻,可那榻上也是冷的。赵乾的院子倒是暖和,可这个时辰去敲他的门——她想起宴会上他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还有后来那平静如水的“是。夫人放心”。
算了。
自己的院子呢?那间正院,她有许久不曾踏足了。仆妇们应该会按时打扫,可被褥会有人烘暖吗?
嬴娡的脚步顿了顿。
夜风又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不再想了。
不管去哪里,总比待在这间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守着一个睡得像猪的人,要暖和些。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庭院的阴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那间小屋里,鼾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