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的心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后来他常去看姒儿。不敢太频繁,怕惹人闲话;也不敢空着手去,总是带些小玩意儿——一匣点心,一只纸鸢,一本画着花鸟的册子。姒儿渐渐不怕他了,会叫他“唐叔叔”,会拉着他看自己新描的红,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偷偷塞给他一块。
有一回,姒儿问他:“唐叔叔,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姒儿又说:“我喜欢唐叔叔给我讲的小故事。比我那个老夫子讲的有趣多了。”
他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说:“叔叔也想一直陪着你。可叔叔得听话,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姒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说:“那我跟阿娘说,让她别赶你走。”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眼眶发酸。
从那时起,他便悄悄把姒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没有想过,这念头有多僭越。嬴娡是什么人?嬴氏商行的大东家,天下义商,皇帝亲封的。赵乾是什么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当年倾囊相助、陪她一路打拼到如今光景的人。他唐璂算什么?一个负气离府又灰溜溜自己跑回来的准侧室,一个连正式名分都还在悬着的——外人。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孩子太招人疼了。聪明,乖巧,懂事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模样。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待人接物也有章法——那是嬴娡的种,是嬴家这一辈唯一的希望。每次看见姒儿,他就忍不住想,若这是他的孩子,该多好。若他能光明正大地陪着她长大,给她讲故事,教她描红,看她掌事——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只能是想想。
嬴娡不会同意的。
方才那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姒儿是整个嬴家的未来,她的教养,我不会拿来开玩笑。”
“学问上面,有专门的师傅教学,你千万别去插手。”
不是气话,不是一时冲动。是她用那种平平的、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说出来的。那种语气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可怕——那说明她早就想清楚了,早就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了。
一个不配插手姒儿教育的人。
一个肚子里那点墨水,微乎其微的人。
一个只能“在别处出力”,绝不能碰姒儿功课的人。
唐璂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还捧过滚烫的姜茶,替她拢过大氅的系带。这双手,今日还批改过姒儿的功课,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揉过姒儿的脑袋,替她系过松了的鞋带,接过她塞过来的糕点。
可这双手,终究是不配的。
不配教姒儿读书识字。
不配做她的父亲。
甚至——不配在嬴娡心里,有那个分量。
他想起方才嬴娡转身离去的背影。头也不回,步履不停。那道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她不是狠心。她只是说了实话。
可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疼。
唐璂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房梁。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翠墨又在门外小声问:“公子?您还好吗?”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翠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又落下去。案角的腊梅幽幽吐着冷香,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唐璂依旧仰着头,望着房梁。
他想,他大概是永远也够不着那个位置的。
赵乾那样的人,才是配的。家世好,样貌好,做事滴水不漏,陪嬴娡从最难的时候一路走过来。姒儿有那样的父亲,是福气。日后长大了,有赵乾在旁指点着、庇护着,必定顺顺当当,前程似锦。
而他呢?
一个连自己都立不稳的人,一个需要依附嬴家才能活下去的人,一个肚子里只有那点微末墨水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别做梦了。
他慢慢闭上眼。
眼角那一点湿意,终究没忍住,悄悄滑了下来。他没去擦,只是任由它淌过脸颊,没入鬓角。
窗外,阳光依旧暖融融的。篦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这间他亲手打理得处处妥帖的小屋,依旧那样温馨、那样舒服。
可那份温馨,是给她的。
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一个守夜的人。一个在她需要时递上姜茶、拢好大氅的人。一个在她走后,独自坐在这暖洋洋的屋里,却觉得浑身发冷的人。
仅此而已。
唐璂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翠墨又来问要不要掌灯,他才慢慢睁开眼,站起身。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叠姒儿的功课,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他反复核对过的批注,那些他小心翼翼圈出的错字,那朵他用心画上去的小梅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笺叠好,放进书案的抽屉里,关上了。
不会再有了。
从今往后,姒儿的功课,与他无关。
窗外,暮色四合。那钩残月,又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