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话。
是同类与同类之间,最朴素的自我介绍。
“我叫刘羿。”
“我来自这颗星球。”
“我守护着一些无法割舍的人。”
“我在对抗一个否定一切存在的敌人。”
“我需要帮助。”
语毕。
万籁俱寂。
地心深处,那庞大的意识体没有回应。
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刘羿没有气馁。
他继续渡送。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用语言。
而是将内景天地中的烙印,一个一个“展示”给那位沉睡者。
张欣怡最后的笑容。
上官若璃落下的身影。
姜浩撑住裂谷的脊梁。
诸葛奕辰画出最后一卦。
梓琪献祭时的那缕微光。
还有——
他自己。
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只是一个从油城走出来的普通人,一个在万象世界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修行者。
他曾以为变强就能保护所有人。
后来他发现,变强只是让自己在失去的时候,更加清醒地感受那份痛。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因为那些已经失去的人,也是他继续存在的理由。
“你也在守护着什么。”刘羿低语,通过那根细细的法则之线,将自己的感悟渡向地心深处,“我感觉得到。这颗星球上的每一株草、每一只鸟、每一个人……都是你守护的对象。你不愿醒来,是因为一旦苏醒,就会有敌人感知到你的存在。沉睡是最好的防御,是你保护这个世界的方式。”
“但你沉睡太久了。”
“久到那些敌人开始忘记你的存在。”
“久到他们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侵蚀你的梦境。”
刘羿睁开眼。
他看着脚下的合金地板,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看见那颗沉睡在亿万年的孤独中的古老之心。
“我不会要求你结束沉睡。”
“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口静静伫立的神棺。
“我的同伴……他们用生命守住了这道薪火。”
“接下来,我要去找能让它重新燎原的希望。”
“那会很远。”
“会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带他们一起去冒险。”
刘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所以我想把他们留在这里。”
“留在你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留在地球。”
“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作为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能调动的所有圣道之力,全部凝聚成最后一道意志信息。
“我会成为你醒来的理由。”
“不是惊扰,不是冒犯。”
“是当你终于决定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
“我会站在你前面。”
“替你挡住那些不想你醒来的人。”
信息渡出。
领域之线开始寸寸崩解。
刘羿的脸色惨白如纸,道基上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痕重新撕裂,甚至有蔓延加深的趋势。他的灵力几近枯竭,精神意志也已到了极限。
但他完成了。
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然后——
地心深处,那浩瀚的意识,第一次有了回应。
不是言语。
不是精神共鸣。
而是……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注视”。
就像沉睡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刘羿浑身僵硬。
那注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一息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浩瀚的意志重新沉入更深层的睡眠,仿佛方才那刹那的波动只是幻觉。
但刘羿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亘古苍凉的、仿佛来自大地母胎的低语——
“允。”
只有一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条件,没有更多交流的意愿。
只有一个字。
允。
刘羿僵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轻松的笑。
而是某种……终于可以放下一点重担的、疲惫的笑。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神棺。
扶住棺盖,稳住身体。
“听到了吗?”他轻声问棺中的同伴,“祂答应了。”
“你们……可以安心在这里等我。”
“等我回来。”
“复活你们。”
棺中寂静如初。
但那暗金色的古老纹路,此刻仿佛也温和了几分。
刘羿在神棺旁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入定疗伤,而是仰头看着穹顶模拟出的星空。
星光落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落在肩上,落在道基崩裂后缓缓渗出的血迹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万象世界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张欣怡曾问他:
“羿,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守护的东西和复活同伴的愿望冲突了,你会选哪个?”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忘了。
但现在他知道答案。
两个都要。
他都要守护。
都要带回来。
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遥远的油城市区,晨光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山林的鸟鸣隐约传来,城市渐渐苏醒。
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夜,这颗星球最古老的存在,被一个负棺的青年从亿万年的长梦中,唤醒了刹那。
更没有人知道,那刹那的苏醒,意味着什么。
但刘羿知道。
他闭上眼,任由星髓晶的光芒再次将自己包裹。
道基还在痛。
裂痕还在蔓延。
但他终于可以安心闭关,全力恢复。
因为最重的担子,已经有人替他分担了。
不是分担他的使命。
是分担他的身后。
那些无法割舍的、沉眠棺中的生命。
那些他拼尽一切也要带回来的家人。
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将沉睡在这片大地最古老的守护者脚下。
安稳。
不朽。
等待。
三个月后。
刘羿睁开眼。
圣道之基的裂痕已愈合七成。
虽然距离完全稳固尚需时日,但已足够支撑他进行跨维度的长途旅行。
寻源手环的星光规律依然未变。
明、暗、明、暗、长明、暗……
但他已经隐约能感知到,那道指引指向的大致方位。
不是这个宇宙。
是更远、更深、更隐秘的维度夹层。
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
刘羿起身,走向医疗区。
维生舱内,小核弹依然沉睡。雷霆纹路在鳞片下缓缓明灭,呼吸平稳。
刘羿将手掌贴在舱盖上,低声道:“小核弹,我要走了。”
“你在这里继续睡。等我找到煤老板,就来接你。”
小核弹没有回应。
刘羿收回手,转身走向神棺。
他在棺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将额头抵在棺盖上。
沉默。
良久。
“等我。”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
将斩邪剑收入空间戒指。
将寻源手环贴近手腕内侧。
最后看了一眼基地——维生舱、修炼平台、观测窗外的山林。
然后他转身,走向传送井。
井口打开,晨光涌入。
刘羿没有回头。
他踏出井口,御空而起。
龙渊基地的伪装岩壁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地底三百米的一切重新封印。
而他,迎着油城十月清冷的长风,向着无垠高空,缓缓升去。
地面上,早起的市民偶尔抬头,隐约看见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划破天际,转瞬即逝。
以为是流星。
又或者,只是飞机的尾迹。
没人知道,那是某个人离家的背影。
带着对生者的承诺,对死者的思念。
带着寻源的密钥,不灭的薪火。
向着茫茫宇宙,出发。
向着那位沉睡在未知之地的故人,前行。
那会是很长的旅程。
会很孤独。
会充满未知与危险。
但刘羿不怕。
因为他知道,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
他会离带他们回家,更近一步。
仅此一步。
足以让他走完整个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