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在无尽的星海中航行了七天。
这七天里,刘羿大部分时间在疗伤。圣道之基上的三道新裂痕已经愈合了两道,剩下那道最深的,依旧顽固地横亘在道基表面,每次运功都会传来细密的刺痛。但他能感觉到,这道裂痕不是单纯的损伤——它像一道门户,通向某种他尚未触及的深处。
墨衍比他恢复得更快。紫晶镣铐解除后,他的身体机能迅速恢复,三天就能正常行走,五天时已经能在归途号内演练一些观测者的基础功法。刘羿偶尔瞥见那些动作,古老而玄奥,与他们的修行体系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法则层面的力量。
第七天傍晚——按照归途号内部模拟的地球时间——墨衍忽然开口。
“快到了。”
刘羿从入定中睁开眼,顺着墨衍的目光看向舷窗外。
前方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是真正的“无”——连星光都不存在,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洞。那片空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处有微弱的光晕扭曲,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的伤口。
“这是什么?”刘羿问。
“界壁断层。”墨衍说,“两个世界之间的缓冲区。穿过它,就能抵达下一个世界——或者,掉进归墟。”
刘羿看着他。
“你有把握吗?”
墨衍摇头。
“没有。”他坦然道,“三万年前的经验,现在还能不能用,我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刘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取出嬉戏者给的游戏手柄。
银白色的外壳在归途号的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那根短短的天线上,像素光点正缓缓跳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那就试试。”他说。
按下绿色按钮。
手柄微微震颤,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手柄中涌出,瞬间包裹了整个归途号。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那片虚无的断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边缘的光晕疯狂旋转,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漩涡。
归途号被吸入漩涡。
天旋地转。
这一次比上次穿越更加剧烈。周宏翠加装的所有仪表都在疯狂报警,能量监测系统的指针直接打满。车身外,三十六枚晶环疯狂旋转,淡金色的法则纹路亮到刺眼,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
墨衍紧紧抓住扶手,脸色惨白,眉心的灰影隐约浮现。
刘羿注意到那个灰影。
他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墨衍身边,抬手按住他的眉心。
存在星火渡入。
灰影退缩。
墨衍睁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又救我一次。”
刘羿没有回答。他盯着墨衍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沉声道:“它在趁你虚弱的时候往外冒。”
“我知道。”墨衍说,“穿越界壁会刺激它。如果穿越次数太多——”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羿懂了。
五次穿越。
墨衍能撑到第五次吗?
漩涡的尽头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归途号被猛地抛出,车身剧烈震荡,然后——
静止。
舷窗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下方破碎的大地。大地不是泥土,而是某种灰白色的、像骨骼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铺向天际。远处隐约有建筑的废墟,但那些废墟扭曲变形,仿佛被某种巨力揉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即使隔着归途号的密封系统,也能隐约闻到。
墨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灰潮。”他说,声音发涩,“这个世界……已经被灰潮侵蚀了。”
刘羿盯着窗外。
那些灰白色的大地,那些扭曲的废墟,那种腐朽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GH-2307世界最后的样子。
那场大战之后,那片残破的大地,也是这种死寂。
“还有活人吗?”他问。
墨衍闭眼感应了一下。
“有。”他睁眼,“东边,大约三百里。有微弱的生命信号——不多,几十个。”
刘羿没有犹豫。
“去看看。”
归途号降低高度,贴着那片灰白色的大地低空飞行。
越往东,地面的景象越触目惊心。那些灰白色的“骨骼”越来越密集,有些甚至堆成小山。刘羿看清了——那不是骨骼,是某种凝固的、灰白色的物质,像岩浆冷却后的产物,却又透着诡异的生物质感。
“灰潮的分泌物。”墨衍说,“它侵蚀一个世界后,会把所有有机物和无机物都转化成这种东西。然后,用这些东西孕育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衍沉默了一下。
“灰潮本身没有形体。但它可以用被侵蚀的物质,捏造出各种各样的‘躯壳’。那些躯壳会追杀幸存者,把更多物质转化成灰潮的一部分。直到整个世界彻底被吞噬。”
刘羿握紧斩邪剑。
三百里很快过去。
前方出现一座孤山——唯一没有被灰白色覆盖的地方。山体由某种黑色岩石构成,表面布满坑洼,但至少还是原本的样子。
山腰处,有一个洞口。
洞口外,有人影在活动。
刘羿将归途号停在山脚隐蔽处,和墨衍一起步行上山。
接近洞口时,他们被发现了。
十几道身影从洞中冲出,手持各种简陋的武器——有的是金属棍棒,有的是骨质长矛,甚至还有几个拿着生锈的铁片。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绝境中的狠厉。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握着一柄明显是军用制式的短刀,刀身还残留着某种徽记的痕迹。
“站住!”他低喝,“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刘羿停下脚步,抬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他说,“路过这个世界,看到这里有生命信号,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那帮人愣住了。
“外面来的?”疤脸男人上下打量刘羿——破烂的外袍,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腰间那柄黯淡的古剑。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强者。
“你少糊弄人。”疤脸男人冷笑,“外面?外面还有什么?都他妈被那东西吃了!”
刘羿没有辩解。
他看向墨衍。
墨衍上前一步,漆黑的眸子扫过那群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你们躲了多久了?”
疤脸男人下意识回答:“三个多月——”
他猛地闭嘴,警惕地盯着墨衍。
“你他妈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墨衍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继续问:“灰潮什么时候开始侵蚀这个世界的?”
疤脸男人沉默。
身后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半年前。半年前开始,先是动物发疯,然后植物枯死,然后……”
“闭嘴!”疤脸男人喝止他。
但已经够了。
墨衍点点头,退回刘羿身边。
“半年前。”他低声说,“比我预想的快。墨黯可能已经大规模投放灰潮了。”
刘羿沉默。
他看着那些幸存者——十几个,最多二十个。曾经,这个世界可能有亿万人口,现在只剩下这几十个。
“你们想离开吗?”他问。
疤脸男人愣住。
“离开?去哪?”
刘羿回头,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我有辆车。能穿越世界。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走。”
人群爆发出窃窃私语。
疤脸男人盯着刘羿,眼神剧烈变幻。
“你……凭什么信你?”
刘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凝聚一缕存在星火。
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跳跃,温暖而明亮,与这片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群幸存者看着那缕光芒,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刘羿说,“我也不属于这里。我只是路过。但既然遇到了,能带一个是一个。”
疤脸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那些人眼中有恐惧,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渴望。
对生的渴望。
“我们跟你们走。”疤脸男人说,“但如果你们骗我们——”
刘羿打断他。
“不骗你们。”
二十分钟后,归途号前挤满了人。
二十三名幸存者,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最大的已经满头白发。他们站在那辆十二米长的银灰色房车前,眼神中既有震撼,又有敬畏。
周宏翠设计的内部空间足够大——原本就考虑过紧急避难用途,最多可容纳三十人。但看着这些面黄肌瘦、满身伤痕的人,刘羿忽然觉得,这辆车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归途。
墨衍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人鱼贯进入车厢。
“你知道带着他们会很麻烦吗?”他低声问。
刘羿点头。
“知道。”
“他们可能会拖慢我们的速度,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成为累赘。”
刘羿又点头。
“知道。”
墨衍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要带?”
刘羿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曾经也像他们一样。”他说,“被更强大的东西追杀,无处可逃,只能等死。后来有人把我捞了出来。如果没有那个人——”
他顿了顿。
“就没有现在的我。”
墨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刘羿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最后一个人钻进车厢后,刘羿正准备关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