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告诉我这个……是因为那封邮件?因为梁老师的‘希望’?” 他的视线扫过她胸前的工牌,那刺眼的“华清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字样,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巨大的讽刺符号,“你就因为这个,放弃了你在梅奥的一切?”
他记得清清楚楚。分手后不久,他就从校友的零星消息里得知,她进入了梅奥诊所的神经外科,那是全美乃至全世界神经外科医生心中的圣殿。他曾在某个被失败感彻底击垮的深夜,近乎自虐地搜索过梅奥神经外科的页面,看到过她的名字出现在某个研究团队的名单里。那是她应得的成就,是她才华与汗水浇灌出的高度。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在华清的食堂里,穿着和他一样的白大褂。
为了什么?仅仅因为一封迟到的邮件?因为一个逝去长者的临终嘱托?
陈一萌的脸色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折的修竹,下颌微微扬起,迎视着他眼中翻腾的、近乎灼人的风暴。那里面燃烧的痛苦和尖锐的质疑,像针一样刺着她。但她的眼神没有退缩,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的、带着痛楚的倔强。
“顾魏,”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梁老师是原因之一,但绝不是全部。”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因为……”
她的话音在这里顿住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是七年沉淀的思念?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的痛楚?还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最终,她只是紧紧抿住了唇,将后面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个倔强而沉默的凝视。
那未尽的话语,如同悬在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深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广播声撕裂了食堂里所有微妙的张力:“紧急通知!急诊科呼叫!请神经外科陈一萌主治医师、消化外科顾魏主治医师,立刻到急诊抢救室!重复!请神经外科陈一萌主治医师、消化外科顾魏主治医师,立刻到急诊抢救室!车祸复合伤!情况危急!”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遍遍回荡在嘈杂的食堂上空,瞬间将所有复杂纠葛的个人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职业的本能如同根植于骨髓的指令,在听到自己名字和“危急”二字的刹那,就接管了身体。
顾魏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几乎在广播响起的同时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沉凝所取代。他猛地松开紧握着桌沿、指节已然发白的手,甚至没有再看陈一萌一眼,转身的动作迅捷得如同猎豹,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片未干的咖啡渍在急促的动作中显得更加刺眼。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食堂出口的方向奔去,步伐快而稳,每一步都踏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笃定的回响。
陈一萌的反应同样迅如疾电。在广播第二次重复时,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紧跟在顾魏身后。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与顾魏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紧张韵律的鼓点。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食堂大门,将身后那些或好奇、或惊愕的目光以及那弥漫着咖啡苦涩与复杂情绪的空气,彻底抛在身后。
走廊的光线瞬间被明亮的顶灯取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纯粹,瞬间充斥了鼻腔。奔跑带起的风掠过耳畔,冰冷而急促。顾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以及身后那个同样急促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这脚步声,此刻不再代表情感的纠葛,而是代表着一个即将共同面对生死考验的战友。尽管这个“战友”,在几分钟前,还是他七年未见的、带来巨大情感冲击的前女友。
急诊抢救室特有的刺眼白光和令人窒息的忙乱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强烈气味,形成一种战场特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息。
护士急促的指令、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医生们低沉快速的交谈……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紧张的背景音。
“顾医生!陈医生!这边!” 分诊护士一眼看到他们,立刻挥手高喊,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性,浑身是血,意识不清。左大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开放性骨折,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和裤管,暴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腹部有明显的撞击伤痕,淤青肿胀得厉害。更危险的是,病人头部一侧有严重挫裂伤,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无菌单。
“顾医生,患者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怀疑肝脾破裂大出血!” 急诊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地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陈医生,格拉斯哥昏迷评分只有6分!一侧瞳孔散大!高度怀疑颅内出血,脑疝形成!” 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指向病人头部。
伤情复杂而凶险——腹部脏器破裂导致的内出血会迅速要命,而颅内高压形成的脑疝更是分秒必争!两条致命的威胁同时存在,必须立刻手术!
“准备双开!通知手术室!立刻开通绿色通道!” 顾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一边迅速戴上旁边护士递来的无菌手套,一边快速检查着病人的腹部体征,动作沉稳利落,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刚才在食堂里的所有混乱和痛苦,此刻都被强行压制到了冰封的最底层。
“神经外科准备开颅减压,清除血肿!消化外科负责剖腹探查止血!” 陈一萌的声音几乎无缝衔接,冷静得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水。她迅速接过助手递来的简易瞳孔笔,再次确认了病人的瞳孔变化,语速同样快而清晰。
她站在顾魏对面,两人隔着那张小小的抢救床,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基于共同专业素养和生死压力下瞬间形成的、冰冷的默契。
“血压掉得厉害!70/40了!” 监护护士急喊。
“加压输血!多巴胺维持!快!” 顾魏厉声下令,手指迅速在病人腹部几个关键点按压探查。
“甘露醇250l快速静滴!准备气管插管!快!” 陈一萌的命令紧随其后,目光紧紧锁定着监护仪上波动的生命体征。
担架床的轮子疯狂地滚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声响,载着命悬一线的伤员,在医护人员簇拥下,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过灯光惨白的急诊通道,朝着手术室的方向狂奔。
顾魏和陈一萌一左一右护在担架床两侧,奔跑着。两人的白大褂下摆在疾风中向后猎猎扬起,像是两片并肩作战的旗帜。
通道冰冷的灯光在他们脸上飞速掠过,明暗交替。顾魏的侧脸线条绷得如同刀刻,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只有那双紧盯着前方手术室大门的眼睛,燃烧着近乎冷酷的专注火焰。陈一萌的呼吸同样急促,额前散落了几缕碎发,但她的眼神同样沉静锐利,像打磨过的寒冰,紧紧锁定着伤员头部。
距离手术室那扇象征着生命通道的厚重自动门越来越近。
“叮——”
红灯亮起,冰冷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被无影灯统治的、冰冷而肃杀的战场。
更衣室里的气氛是窒息般的沉默。只有撕扯无菌服包装袋的刺啦声,以及金属器械被快速放入消毒盒的清脆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顾魏背对着陈一萌,动作机械而迅速地刷洗着手臂。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水流裹挟着淡粉色的消毒泡沫,一遍又一遍。他刷得异常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甚至搓起了细小的红痕,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污渍彻底洗去。水流声掩盖不住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梁老师浑浊却带着最后期许的目光,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句“希望你们好”,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还有陈一萌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她未说完的话……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绝对的冷静,绝对的专注,一点点的杂念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可此刻,这些纷乱的情绪如同顽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巨大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更凸显出旁边另一个水龙头下,那持续不断、节奏平稳的哗哗水声。
陈一萌也在洗手。她的动作同样迅捷,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稳定和精准。每一个步骤,从指尖到指缝,再到前臂,都严格按照外科洗手法进行,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水流声均匀而冷静,像她此刻的心跳——必须平稳。
她透过面前不锈钢水槽上方模糊的倒影,看着顾魏紧绷如岩石的侧影。他肩膀的线条僵硬,下颌咬得死紧,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的焦躁。
她太了解这种状态了。当年在宾夕法尼亚,面对最艰难的手术方案讨论时,当他承受巨大压力时,就会这样。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仿佛背负着一座随时会将他压垮的冰山。
那封邮件的重量,梁老师离世的伤痛,以及他们之间横亘的七年裂痕……她知道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她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一片兵荒马乱?但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躺在那扇门后面的,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年轻人。他们的任何一丝个人情绪,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魏。”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更衣室里却异常清晰。
顾魏的动作猛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的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
陈一萌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刷洗着自己的指甲缝,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水声和沉默:“这里是无影灯下。只有医生,没有别的。”
只有医生,没有别的。
这八个字,像一柄冰冷的柳叶刀,精准地刺破了顾魏被混乱情绪包裹的硬壳,直抵最核心的职业本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却也像是一剂强效的清醒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墙面上光洁如镜的不锈钢板。镜面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中有未褪尽的红血丝,但那份属于外科医生的锐利和沉凝,正一点点艰难地重新汇聚、凝结。
他看到了站在旁边水槽前的陈一萌的倒影——她已关掉水龙头,正用无菌巾仔细擦干双手,动作沉稳得如同精密仪器。她的侧脸在冰冷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和肃穆,仿佛一尊即将踏上战场的女神雕像。
“这里是无影灯下。只有医生,没有别的。”
这句话再次在他心底无声地滚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海沟,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走。”他沉声吐出一个字,不再犹豫,果断地擦干双手,抓起无菌服,动作重新变得迅捷而精准。
“走。”陈一萌同样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不再有任何交流,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绿色的无菌手术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两双同样沉凝、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们一前一后,推开更衣室通往手术区的那扇门。
门外,手术室特有的、冰冷到极致的光线倾泻而入,瞬间吞噬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重的消毒水和麻醉剂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无影灯巨大的、毫无阴影的光柱,如同审判之眼,已聚焦在中央的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