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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们,再试一次(1 / 2)

信纸紧贴心口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梁老师书写时微弱的体温,更像一团灼热的火焰,熨帖着顾魏冰封太久的心脏。那场痛哭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巨大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氧气面罩下的呼吸依旧有些沉重,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名为“自我惩罚”的阴霾,似乎被泪水冲刷得淡了许多,露出底下被压抑了太久的、真实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时间无声流淌。

就在这时——“咔哒。”

病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

沉浸在复杂心绪中的顾魏并未立刻察觉。直到一阵极淡的、熟悉的冷调香水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悄然飘入,他才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陈一萌!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又带了东西来。然而,她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病床上那个男人,闭着眼,脸上泪痕交错未干,眼眶红肿,氧气面罩边缘还残留着湿痕。他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却紧紧地、近乎痉挛般地按在胸口心脏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令他痛楚又珍视的东西。

那份深重的悲伤和脆弱,毫无保留地、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陈一萌的眼底。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这与她离开时他那强装的平静,甚至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坚韧沉默的顾魏,都截然不同!

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语,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退出去,想给他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空间。脚步甚至已经向后挪动了半分。

顾魏在她推门的瞬间就已经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顾魏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一股巨大的窘迫感和被撞破最狼狈一面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别开脸,想掩饰脸上的泪痕和那份深重的脆弱。然而,当他看清陈一萌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震惊、慌乱,以及随之涌起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感同身受的痛楚时,那股想要逃避的冲动,竟奇迹般地停滞了。

梁老师信中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放下那些无谓的自责和骄傲……放下那些横亘在你们中间的距离和误解……

他看着她僵在门口,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他流露的真实的担忧。七年来筑起的高墙,在经历了生死、读懂了遗书、又被她亲眼目睹这份不堪之后,似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坚硬。

他不能逃。

至少,这一次,他不想再逃。

顾魏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下发出嘶哑模糊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脆弱:“……你……回来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状态。这句简单的“回来了”,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打开心门的邀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陈一萌被他嘶哑的声音唤回神智。她看着他通红的、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紧按在胸口的手,看着他那份强撑着面对自己的勇气……一股强烈的酸涩瞬间冲上她的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没有退出去。

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她抬脚,一步一步,重新走进了病房。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也更坚定。她反手,轻轻地将病房门在身后关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放下手中的保温袋。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按在胸口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和无法掩饰的心疼:“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他的心脏又出了问题,才让他如此痛苦。

顾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紧按着胸口的手。那心头——给她看!让她也看到老师最后的嘱托和遗憾!让她明白自己所有的痛苦和……此刻的转变!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重,将紧按在胸口的手移开。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然后,他极其小心地,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他捂得温热的白色信封。

信封的边缘,还带着一点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红肿、却透出一种奇异清亮和恳切的眼睛,深深地望着陈一萌。然后,他用那只颤抖的手,将信封极其郑重地、朝着她的方向,递了过去。

陈一萌的目光瞬间被那个极其普通的白色信封攫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混合着巨大的期待,瞬间攫住了她!

她认识这个信封!

这正是她之前从尘封的旧邮箱里翻找出来、打印后准备交给顾魏的——梁老师的邮件!她以为他还没有看到!她以为……他刚才的痛苦,或许与此有关?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手中的保温袋,伸出同样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触碰到信封上那点湿痕,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指尖一颤。

她低头,看着信封。没有署名,但那份熟悉的、来自遥远时光的沉重感,却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缓缓打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A4打印纸。

当梁路教授那熟悉的、却明显带着病中虚弱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时,陈一萌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读着老师对顾魏的肯定、开解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读着老师对他们分开的深深遗憾和痛心。

读着老师看透他们彼此牵绊的洞察。

读着那句沉甸甸的恳求:放下那些无谓的自责和骄傲,放下那些横亘在你们中间的距离和误解。 去找他,再试一次。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瞬间砸落在洁白的信纸上,与顾魏之前留下的泪痕重叠、晕染开更大的深色印记。

她读懂了。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顾魏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痛哭的根源!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那是积压了七年的痛苦、自责、思念和被这份迟来的、来自最敬重之人的谅解与期许所引发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海啸!

她也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火焰,那份促使她放弃一切归来的执念,不仅仅是梁老师的嘱托,更是……她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这份渴望,被梁老师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如此清晰、如此恳切地点明了!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迟来的、被深深理解的慰藉感,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陈一萌的全身。她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紧抿的唇瓣间溢出。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几乎看不清信上的字迹,但那些话语,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入了她的心底。

顾魏靠在床头,看着她无声地痛哭,看着她因为那份共同的、迟来的救赎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他心中没有窘迫,没有难堪,只有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共生的痛楚与理解。

他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用目光传递着那份无声的共鸣:看,老师都明白。我们都明白。

陈一萌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七年的委屈、思念、遗憾和此刻被点亮的希望,都随着泪水一同倾泻而出。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病床上的顾魏。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带着职业性的距离,而是充满了水洗后的清澈、一种痛定思痛的决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巨大勇气和期许的光芒。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泪眼朦胧,隔着七年漫长的时光和生死考验,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泪水咸涩的气息、信纸的油墨味、消毒水味,还有……那保温袋里隐隐透出的、属于食物的温暖香气。监护仪的“嘀嘀”声,像是为他们此刻无声的交流打着节拍。

那扇横亘在两人之间、厚重如壁垒的心门,在这一刻,在梁老师遗书的指引下,在彼此泪水的冲刷中,终于被彻底推开。

门后,不再是深渊,而是一片被晨光照亮、虽然依旧布满荆棘、却终于可以并肩同行的旷野。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沾满两人泪水的、无比珍贵的信纸,极其郑重地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将信封还给顾魏,而是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仿佛握住了未来的钥匙。

然后,她拎起地上的保温袋,走到床边坐下。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有任何迟疑和犹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和温柔。

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更小的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红枣、桂圆和淡淡药香的清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我让食堂师傅帮忙熬了点当归红枣桂圆汤,”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眼神坦然地迎视着顾魏的目光,“加了点黄芪,补气养血的。你现在……需要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干净的碗和勺子,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照顾他是一件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顾魏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红肿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碗散发着温补气息的汤水,再感受着心口那份被泪水洗涤后、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暖意……

氧气面罩下,他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弯起了一个真正的、带着释然和微弱光芒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陈一萌小指上那枚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银戒上,折射出温暖而执着的微光,也照亮了病房里这方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此刻却充满了新生希望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