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顾肖的助力(1 / 2)

顾肖的到来,如同一股喧闹却充满生机的溪流,强行注入了顾魏和陈一萌共同营造的那片沉静湖泊。

虽然这份“生机”时常伴随着顾肖的大嗓门、夸张的动作和偶尔的鸡飞狗跳,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为陈一萌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陈一萌重新投入了神经外科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中。手术一台接着一台,门诊、查房、病例讨论,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医院里的她,依旧是那个冷静果断、技术精湛的“陈一刀”,白大褂下摆翻飞,步履生风,眼神锐利如手术刀锋。

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她会拿出手机,看一眼那个名为“家”的监控画面,或是快速扫过顾肖发来的、通常夹杂着无数感叹号和表情包的“哥今日情况汇报”。

看着这些充满顾肖个人风格的信息,陈一萌清冷的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及一份真切的安心。

顾肖这人,表面看着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在照顾顾魏这件事上,他展现出了远超陈一萌预期的用心和细致。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举着水杯“冲锋”、聒噪监督的“人形闹钟”。

他学会了在顾魏看书时保持安静,只在需要活动或吃药时,用更轻的声音提醒;他研究陈一萌留下的食谱,虽然厨艺依旧堪忧,但至少保证食材新鲜、分量精准、绝对清淡;他甚至学会了观察顾魏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在他可能感到疲惫或不适时,及时递上温水或默默调高空调温度。

这份用心,笨拙却真挚,带着一种少年人突然肩负重任的郑重其事。陈一萌看在眼里,那份最初对顾肖“靠谱”程度的疑虑,早已消散无踪。

她甚至有些庆幸,在这个特殊时期,有这样一个充满活力又真心实意在乎顾魏的亲人在他身边。

而顾魏,对于弟弟这份悄然转变的“守护”,反应则是典型的“顾氏风格”——沉默,甚至带着点别扭的嫌弃。

他很少对顾肖的照顾说“谢谢”,反而经常在他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水杯,或者把菜炒得有点焦时,皱眉吐槽一句“你能不能稳当点?”或者“下次别进厨房了”。在顾肖试图展现他新学的按摩手法时,顾魏会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省省吧,我心脏没被气出毛病,倒要被你按散架了。”

然而,陈一萌却能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清晰地捕捉到顾魏对弟弟这份心意的接纳和……依赖。

比如,当顾肖被“赶”去阳台打游戏时,顾魏会特意把他落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比如,顾肖研究新菜式失败、对着焦糊的锅底唉声叹气时,顾魏会默默走过去,拿起锅铲,用他那大病初愈后依旧有些虚浮的力气,把还能吃的部分盛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凑合吃吧,下次少放点油。”

比如,在顾肖絮絮叨叨讲着他在国外遇到的趣事时,顾魏虽然依旧看着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偶尔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一下。

老顾家的男人,似乎天生就缺少“甜言蜜语”的基因。

顾魏是内敛克制、表达笨拙,连跳脱的顾肖,在真正关心时,也只会用夸张的行动和咋呼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他们的爱和在意,都融在了行动里,藏在了那些看似嫌弃实则纵容的细节中。

对此,陈一萌早已习惯,也全然理解。

她与顾魏之间,跨越了青涩的校园时光,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离散,又在生死的边缘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

七年的空白和各自的风霜,并未磨灭那份深入骨髓的默契。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去证明什么。

一个眼神,她能读懂他强撑下的疲惫。

一个细微的动作,他能感知她手术后的压力。

沉默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无声的守护,便是最深情的告白。

就像现在,她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复杂颅底肿瘤切除手术,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顾魏靠在沙发一端,似乎睡着了,腿上还摊着本书。顾肖则蜷在沙发的另一端,怀里抱着本菜谱,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带着书卷气的宁静。没有喧闹,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陈一萌放轻脚步走过去。她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先弯腰,捡起顾肖掉落的画笔,轻轻放在他手边的速写本上。

然后,她走到顾魏身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他腿上的书拿开,再小心翼翼地拿起旁边叠好的那条米白色编织毯展开,轻轻地、仔细地盖在顾魏身上,掖好被角。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顾魏微凉的手背。

几乎是在同时,顾魏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眼,只是那只被触碰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睡梦中的本能,微微翻转,轻轻握住了她欲收回的指尖。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沉睡中的柔软力量。

陈一萌的动作顿住。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再缓缓上移,落在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上。

清冷的眼底,瞬间被一种深沉如海的温柔和怜惜所淹没。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依恋所抚平。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株沉默守护的树。沙发另一端的顾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屋子里一片静谧。时间仿佛在此刻温柔地凝固。

顾魏没有醒来,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仿佛在睡梦中确认着她的存在。

陈一萌也一动不动,任由他握着,用目光无声地描摹着他沉睡的轮廓。

无需言语。

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是最深情的表达。

漫长的离散,生死的考验,心脏的伤痕……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份沉静而默契的相守中,化作了无声的誓言。

小指上的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而执着的光芒,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无需宣之于口、却坚不可摧的未来。

生活如同一面平静的湖水,映照着顾魏在顾肖“精心”照料下日渐红润的脸庞,也映照着陈一萌在神经外科手术台上沉稳冷静的身影。

然而,湖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天前,神经外科收治了一位高龄脑动脉瘤破裂出血的老人。病情凶险,手术指征明确,但风险极高。家属在术前谈话时几近崩溃,反复恳求“不惜一切代价”。

陈一萌顶着巨大压力,带领团队在无影灯下鏖战了近七个小时,凭借精湛的技术和超强的毅力,成功夹闭了动脉瘤,清除了血肿,将老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术后,老人被送入ICU严密监护。手术本身堪称成功,血管处理完美,颅内压控制良好。

然而,高龄、术前出血量大、基础疾病复杂……这些因素叠加,使得老人的意识恢复远不如年轻患者迅速。尽管生命体征平稳,但老人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

焦急等待的家属,在ICU外煎熬了数日后,耐心被耗尽。他们开始质疑手术效果,将老人迟迟不醒的原因,简单粗暴地归咎于“手术出了问题”。

解释、沟通、用最通俗的语言一遍遍阐述高龄患者术后恢复的特点和可能的时间窗……所有专业的解释,在绝望和焦虑的家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导火索在老人术后第五天被点燃。一位情绪激动的家属在医生办公室堵住了刚下手术台的陈一萌,言辞激烈,质疑她的能力,甚至开始进行人身攻击。

紧接着,更多家属被煽动起来,在科室走廊里大吵大闹,哭天抢地,引来众多患者和家属围观。场面一度失控。

更糟糕的是,不知是谁“指点”了家属,他们竟然请来了专业的“医闹”团队。这些人经验老道,深谙如何制造混乱、施加压力。

他们堵在神外科室门口,拉横幅,高声辱骂,甚至试图强行闯入医生办公区,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医疗秩序和其他患者的治疗环境。

医院管理层反应迅速。

保卫科介入维持秩序,医务处和院办立刻成立专门小组处理此事,反复与家属沟通,安排院内专家会诊,重申老人当前生命体征平稳、昏迷是术后正常恢复过程的一部分,并承诺会全力救治。

同时,也明确表示对任何扰乱医疗秩序、诋毁医务人员的行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然而,这些措施只能将影响控制在医院层面,却无法完全隔绝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嘈杂对陈一萌个人的冲击。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刺。

“看,就是那个陈医生,把人家老头开坏了!”

“听说可年轻了,海归?怕不是镀金的吧?”

“啧啧,看着挺冷傲,没想到技术不行,心还黑……”

恶意揣测和污蔑,即使捂住耳朵,也总会有碎片钻进缝隙。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医闹”如同跗骨之蛆。

她查房,有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她去手术室,有人试图尾随;甚至在她短暂休息去食堂的路上,都可能被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定和低声议论包围。

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恶意的窥探和压力,如同阴冷的毒雾,侵蚀着她的神经。

她不怕高强度的手术,不怕复杂的病例,甚至不怕直面死亡。但她无法在这种充满敌意和污浊的环境中,保持手术台上所需的绝对专注和心境的澄澈。

这不行。

陈一萌清晰地认识到。这不仅是对她个人的伤害,更是对手术台上病人安全的不负责任。

在一次小组会议后,陈一萌找到了科室主任和医务处负责人。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主任,张处。老人目前的情况,该做的检查和治疗都在按计划进行。家属和医闹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工作状态和医院秩序。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我申请暂时离岗,回家休息。所有工作交接我会在今天完成。有任何需要我配合调查或说明的情况,我随时在线。但医院这边,我暂时不来了。”

她的理由无可辩驳。科室主任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冰冷,叹了口气,最终沉重地点了头。

医院也明白,让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在如此高压和充满敌意的环境下工作,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