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被顾奶奶的热情和突如其来的“认证”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说:“奶奶您好,爷爷您好!应该的,顾魏…他恢复得很好。”
她感受到老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传递来的力量,心中那最后一点紧张也烟消云散了,只剩下被认可和接纳的暖流。
一旁的顾肖看着这一幕,憋着笑,凑到陈一萌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促狭地说:“女神姐姐,看见没?我爷爷奶奶这眼神,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啊!你这‘孙媳妇’的地位,稳了!比我哥在家的地位都稳!”
顾魏自然也听到了,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堂弟,又看向被爷爷奶奶热情包围、显得有些羞涩却笑容温婉的陈一萌。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她被家人如此喜爱和接纳,看着她眼中那份安心和温暖,顾魏心中因为暂时分离而产生的那点小郁闷,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所取代。
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神温柔地落在陈一萌身上,无声地默认了顾肖的话。
是啊,他的萌萌,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喜爱和认可。这个家,也终于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圆满和温暖。
虽然接下来的几天要暂时分开,但看着她在自己家人中如鱼得水、被真心接纳的样子,顾魏觉得,这短暂的等待,也变得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他康复的终点,从来都不是走出医院,而是和她一起,走进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烟火气的新生活。而此刻,这个充满爱意的家,正是他迈向新起点的、最温暖的加油站。
丰盛的午餐被精心摆上餐桌,香气四溢,一看就是苏韵花了大心思准备的,兼顾了营养和顾魏术后清淡饮食的要求。清蒸鲈鱼、山药木耳炒鸡片、上汤菠菜、炖得软烂的鸽子汤……每一道都透着家的温暖和对康复的用心。
众人落座。顾魏被安排在陈一萌和奶奶中间的主位,享受着病号的“特殊待遇”。气氛原本温馨融洽,大家的话题自然围绕着顾魏的身体恢复展开。苏韵细心地给儿子夹着易消化的菜,顾长河也难得地询问了几句康复计划。
然而,聊着聊着,话题的风向在顾爷爷一句随意的询问后,悄然发生了偏移。
“小北这次手术,用的是最新的经导管瓣膜置换技术吧?长河,你们入路选的股动脉还是心尖?”顾爷爷端起茶杯,语气如同在科室晨会上讨论病例般自然。这位曾经的肝胆外科泰斗,虽然退休多年,但思维依旧敏锐,对新技术充满好奇。
顾长河放下筷子,神情也认真了几分:“选的股动脉。小北年轻,血管条件好,微创恢复快。心尖路径创伤相对大些,风险也高一点。”
“嗯,选择是对的。”顾爷爷颔首,随即又看向顾魏,“术后抗凝方案呢?华法林还是新型口服药?INR值控制得怎么样?”
顾魏刚想回答,坐在顾爷爷旁边的顾奶奶也加入了讨论。这位昔日的妇产科大拿,思维同样清晰:“说到术后护理,我看小北这伤口愈合得真不错!小陈照顾得是真用心。不过啊,这刚出院,除了按时吃药复查,心理调适也很重要。小北,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心里闷,可别憋着,要多跟萌萌说,跟我们说也行。我们搞了一辈子医学,知道心病有时候比身体病更难缠。”
苏韵也忍不住加入了专业讨论:“对,营养支持也很关键。他现在消化功能还在恢复,蛋白质补充要循序渐进,我看今天这鸽子汤就炖得正好……”
顾长河也补充着术后康复训练的要点……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陡然转变。从温馨的家庭聚餐,无缝切换成了高水准的“顾氏家庭医学研讨会”。几位医学大拿围绕着顾魏这个“典型案例”,从手术技术、用药方案、伤口护理、营养支持、心理干预到康复训练,展开了深入而专业的探讨。术语频出,观点碰撞,气氛热烈而专注。
只有顾肖,举着筷子,看看左边侃侃而谈的爷爷,右边严谨分析的大伯,对面温柔补充的大伯母,以及旁边认真倾听还不时点头的奶奶和女神姐姐……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顶级医学峰会的局外人,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他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听着那些“INR值”、“抗凝强度”、“微创入路”、“心理弹性”之类的词汇在头顶飞来飞去,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浓厚的学术氛围淹没了。
终于,在顾爷爷和顾长河就“早期活动强度与血栓风险平衡”问题交换意见时,顾肖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咳咳…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
他一脸无奈地看着这群沉浸在医学世界里的长辈们,“那个…我哥这儿刚出院,好不容易回家吃顿安生饭…咱们能不能…暂时不讨论医院和手术的事儿了?” 他指了指满桌佳肴,又指了指虽然认真听着但眉宇间也透出一丝疲惫的顾魏,“我感觉…感觉你们现在像是在开会!这饭吃得我压力好大啊!”
顾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严肃的学术氛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顾肖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表情,再看向顾魏,他确实在认真听,但眼底也藏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意和对这“特殊待遇”的无奈。
顾爷爷最先反应过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慈爱和歉意:“哈哈哈!瞧瞧!瞧瞧我们!职业病又犯了!都忘了我们小南不爱听这些了!” 他笑着拍了拍顾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爱。
顾奶奶也忍俊不禁,赶紧给顾肖夹了个大鸡腿:“对对对,是我们不好!光顾着说那些没意思的了!来,小南,吃个鸡腿压压惊!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啊!”
苏韵和顾长河也相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苏韵连忙给顾魏盛了碗汤:“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小北,多喝点汤,好好补补。”
顾爷爷看着顾魏,眼神温和,带着长辈的疼惜:“好了,小北,吃饭。那些事儿啊,以后有的是时间聊。现在,你就负责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这句“小北”,带着久违的亲昵,让顾魏心头一暖。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又回到了最初的温馨和谐。专业术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长里短的闲聊,对菜品的点评,以及顾肖插科打诨带来的阵阵笑声。
陈一萌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看着顾魏在家人毫无保留的关爱下,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终于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悄悄在桌下握住了顾魏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顾魏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侧过头看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映着温暖的光。
家的意义,在这一刻,超越了医学的严谨,回归到最质朴的烟火气与无条件的爱里。而顾魏那颗被修复的心脏,也在这样的温暖包围中,跳得更加沉稳而有力。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慵懒地洒在客厅里。一顿热闹又温馨的午餐过后,顾魏的精力明显有些不济,靠在舒适的沙发里,眉宇间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但眼神却始终追随着陈一萌的身影。
陈一萌看着时间,心中虽有不舍,却不得不开口。她明天一早就要飞北京,下午必须回去收拾行李,整理会议资料。
她走到顾魏身边,轻轻坐下,声音温柔:“顾魏,我得回去了。明天要出差,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顾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尽管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真正面临分别,那股强烈的失落感还是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陈一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依恋和不放心。他像个即将被家长送去幼儿园的孩子,明知道必须去,却满心都是不情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小心翼翼的力道,将她轻轻拉入怀中。陈一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病号服,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被修复好的心脏,正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顾魏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走。
他沉默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才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和浓浓的担忧,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思量过的叮咛:“到了北京…一定要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晚上别熬太晚,保证睡眠…交流会强度大,中间找时间休息,别硬撑…那边天气干,多喝水…每天…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平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反反复复地叮嘱着,仿佛要把未来五天所有的关心和担忧,都压缩在这短暂的拥抱和低语里。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沉稳,只剩下一个坠入爱河的、担心爱人的男人最朴实的牵挂。
陈一萌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声声的嘱咐,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在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属于他的干净气息,心中酸软一片,却又被巨大的暖意包裹。
她抬起头,对上他写满不舍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温柔而坚定:“嗯,我都记住了。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在家乖乖听阿姨的话,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按计划活动,不许逞强。等我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顾魏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面是让他安心的承诺和力量。他心中的焦虑和不舍被稍稍抚平,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臂,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等你回来。”
陈一萌站起身,又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转向客厅里的顾家众人,礼貌地道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顾肖,那我就先回去了。顾魏…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顾奶奶连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又是一番叮嘱:“好孩子,路上小心!到了北京给我们报个平安!别担心小魏,有我们在呢!” 顾爷爷也慈祥地点点头。
苏韵和顾长河也起身相送,眼神温和:“放心去吧,小陈。家里有我们。”
顾肖则笑嘻嘻地挥手:“女神姐姐一路顺风!我哥交给我监督,保证完成任务!”
陈一萌在顾家人温暖的目光和话语中,再次感受到被接纳的暖意。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顾魏,才转身离开。
大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陈一萌消失的门口,眼神空落落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整个人又恢复了几分刚出院时的蔫蔫状态。
而顾家的长辈们,看着顾魏这副失魂落魄、满心满眼都是陈一萌的样子,非但没有责怪他“没出息”,反而相视一笑,眼中都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喜悦。
顾奶奶第一个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老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和欢喜:“老头子,你看小北…这眼神,这模样…跟丢了魂似的!我可好久没看到他这样了!” 她指的是顾魏眼中那份鲜活的、因为爱一个人而牵动所有情绪的生动光芒。
顾爷爷捋着胡子,脸上是深以为然的笑意,点头道:“是啊。以前回来,总是闷闷的,话也少,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揪心。现在…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这眼神,活泛多了。” 他指的是顾魏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阴郁感消失了。
苏韵看着儿子虽然失落却不再冰封的侧脸,眼中也泛起湿润的暖意,轻声对丈夫说:“长河,你看…小北现在,才像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疼会爱的人了。以前那七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雕。”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后怕。
顾长河沉默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作为父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封闭。而此刻,看着顾魏因为陈一萌的离开而毫不掩饰的失落,因为她的存在而重新焕发的生命力,他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低声回应妻子,语气带着释然和肯定:“嗯。陈一萌…很好。”
顾肖在一旁听着长辈们的低声感慨,看着自家哥哥那副“望妻石”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啧,爱情的力量啊!我哥这座冰山,终于被女神姐姐彻底融化了!活过来了!”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客厅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陈一萌带来的馨香。顾魏的失落是暂时的,而顾家人脸上的笑容却是长久而真实的。
他们看着顾魏身上发生的、由内而外的变化,看着他终于从自我惩罚的囚笼中挣脱,重新学会了依赖、学会了表达爱意,这份失而复得的“鲜活”,比任何康复指标都更让他们感到由衷的喜悦和安心。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此刻,这个充满爱意的家,就是顾魏休养生息、等待爱人归来的温暖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