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心一软，点点头：“好，中午给你带过来。”
看着陈一萌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魏满足地靠回沙发，拿起一本期刊。虽然离真正回到无影灯下还很远，但能呼吸到医院的空气，能感受到她就在不远处的忙碌，能偶尔捕捉到她匆匆经过门口的身影……这种“陪诊”的感觉，比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实在好太多了。
他翻开书页，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陈一萌办公室门外，是神经外科忙碌而有序的世界。而他，暂时成了这个世界里一个安静的、被特许存在的“监工”，守着他最重要的“工程”，陈一萌医生，以及自己那颗正在缓慢而坚定修复的心。
办公室的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时，顾魏正盯着陈一萌办公桌上那个复杂的脑部血管模型出神，手里那本《消化内镜最新进展》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走廊里消毒水和忙碌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他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可能出现的、属于陈一萌的熟悉音调。
“哟嚯！我当是谁在这儿当镇宅神兽呢！这不是我们消化外科顶梁柱，顾一刀顾大医生嘛！”
这洪亮又带着十足戏谑的嗓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顾魏眼皮都没抬，只把膝上的书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试图屏蔽这噪音源。
陈明可不管这些，几步就晃悠到他跟前，白大褂敞着怀，双手插兜，弯下腰，那张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几乎要怼到顾魏眼前。
他啧啧有声地上下打量着顾魏，目光扫过陈一萌办公桌旁那张特意为他搬来的、铺着软毯的扶手椅、小几上的保温杯和药盒，最后落在那盆放在窗台、努力沐浴阳光的迷你龟背竹上，眉毛挑得老高。
“让我瞧瞧，”陈明拖长了调子，绕着顾魏坐的椅子走了一圈，像在参观什么稀有动物，“这环境，这待遇……知道的，说您是因病休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华清医院神经外科什么时候改行开高级托儿所了？还是说……”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在顾魏和他膝头那本与神经外科毫不相干的专业书上扫来扫去，“顾大主任这是打算跨界发展，从切阑尾、缝肠子，直接升级到开颅了？需要长期驻扎在我们神外主治医办公室进行‘沉浸式学习’？”
顾魏终于撩起眼皮，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陈明，你很闲？心内科今天没心衰病人需要抢救？”
“病人当然有，但再忙也得抽空来慰问一下‘转科’的兄弟啊！”陈明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陈一萌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表情却夸张得不行：“我说老顾，你这‘病假’休得够别致啊！放着你们消化外科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不待，巴巴地跑到神外这‘高地’来扎根？还直接霸占了女神的办公室一角？”
他指了指顾魏屁股底下那张明显风格不搭的舒适椅子，“怎么，是嫌你们消化外的无影灯不够亮，还是手术室的空气不够新鲜？非得来蹭我们女神办公室的‘仙气儿’，闻闻这神经外科特有的‘脑细胞味儿’？”
顾魏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耳根发热，面上却绷得更紧，冷声道：“我在哪里休养，需要向你打报告？这里安静，利于思考。”他试图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书上，却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安静？思考？”陈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门外走廊里推着仪器车匆匆而过的护士，还有隐约传来的呼叫器声音，“老顾，你听听！这叫安静？这叫利于思考？我看是利于‘望妻石’精准定位吧！”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再说了，思考？思考什么？思考胃大部切除术后并发症还是ERCP操作技巧？哎哟喂！顾大医生！”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们消化外最近风平浪静，手术刀都生锈了，您这是打算搞个什么‘肠脑轴’尖端研究课题？需要在神外实地考察，寻找灵感？让兄弟也沾沾光，开开眼？这课题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论长期滞留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对消化外科医生术后康复及跨学科思维的积极影响》！怎么样？够不够高大上？”
“陈明！”顾魏被他越说越离谱的调侃激得有点恼，抓起手边一本薄薄的《神经外科病例集锦》，这是陈一萌桌上唯一一本他能勉强“伪装”阅读的书，就朝他扔过去，“闭嘴！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出去！”
陈明笑嘻嘻地轻松接住“暗器”，随手翻了翻封面：“哟，《神经外科病例集锦》？啧啧，顾医生，你这‘跨专业预习’做得挺到位啊？连教材都备上了？看来是真打算转行了？”
他随手把书扔回小几，脸上的戏谑收了收，但眼底的促狭更深，“行啦行啦，不逗你了。不就是舍不得你家萌萌，怕她忙起来忘了吃饭忘了喝水，或者……”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瞟向门口，“被哪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小医生借着汇报病历的机会多瞄两眼？所以干脆把自己打包送过来，直接杵在人家办公室里当‘人形监控’加‘驱狼神器’？”
顾魏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干脆扭过头去看窗台上那盆龟背竹，只留给陈明一个线条冷硬又透着点别扭的侧脸，耳廓的红晕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陈明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哎呀，我说顾魏啊顾魏，”陈明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黏人！以前那个高冷得能冻死人的‘顾一刀’呢？被胃镜捅没了？”他站起身，走到顾魏身边，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心照不宣的理解，“不过嘛……理解理解！大病初愈，娇气点正常！女神魅力无边，搁谁谁不迷糊？”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换上那副欠揍的表情：“只是啊，顾医生，您这‘监工’当得，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神外的同仁们压力很大啊！想进来跟陈老师汇报个工作，推门一看，嚯！消化外科的大佛坐镇在此！大家伙儿说话都不敢大声，汇报都磕磕巴巴的，生怕一个专业术语说错，被您这位‘编外督察’用消化外的标准给鄙视了！”
“我没那么无聊。”顾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是是，您不无聊，您就是‘关心则乱’。”陈明笑嘻嘻地应和，目光扫到顾魏手边那个智能药盒，液晶屏正无声地闪烁着，提示下一次用药时间快到了。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语气也正经了点：“不过说真的，老顾，药可得按时吃。你家萌萌把你‘寄存’在这儿，你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把自己弄不舒服了，兄弟我可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瞟向门口，暗示陈一萌的“雷霆之怒”。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陈一萌穿着手术刷手服，显然是刚下台，额角还带着一丝忙碌后的薄汗。她一眼看到陈明，有些意外：“陈明？你怎么在这儿？”
“嗨，女神！”陈明立刻换上灿烂笑容，“这不是听说咱们陈医生办公室来了位重量级‘贵宾’，特地过来瞻仰一下嘛！顺便监督一下这位‘休养观察员’同志有没有遵守医嘱，以及，”他促狭地朝顾魏努努嘴，“有没有把您办公室当成消化外科分基地，偷偷处理他们科的病历。”
陈一萌的目光立刻落到顾魏身上，带着询问。顾魏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没说话，目光却黏在她身上。
陈明见状，立刻夸张地告状：“女神放心！我刚替你检查过了，顾大医生虽然‘身在神外心在消化外’，哦不，是‘身在您办公室心在您身上’，但药盒是满的，心率是稳的，就是……”他促狭地眨眨眼，“就是望眼欲穿得有点可怜，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大狗狗，顺便还企图用我的专业书籍伪装学习。”
“陈明！”顾魏这次是真恼了。
陈一萌忍俊不禁，快步走到顾魏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眼药盒：“别听他胡说。感觉怎么样？闷不闷？” 语气温柔。
顾魏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上那股别扭的冷硬气息就消散了大半，摇摇头：“还好。” 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专注。
陈明看着眼前这旁若无人的“恩爱”场景，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哎哟喂，这恋爱的酸臭味！得，我这个特大号电灯泡就不在这儿发光发热了，省得闪瞎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识趣地往外溜，“女神，人我可给你完好无损地还在这儿了，看紧点啊！顾医生现在可是咱们医院‘重点保护对象’，尤其是别让他乱动您桌上的脑模型！”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还体贴地帮他们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和陈一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顾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脸，刚才被陈明调侃“托儿所”、“跨专业”和“监工”的窘迫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安心的熨帖。
“这货真是烦死了。”顾魏闷闷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怒。
陈一萌轻笑，拿起保温杯拧开，递给他：“喝点水。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食堂……”
“你带来的粥。”顾魏打断她，语气带着点固执的依赖，目光扫过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和神经影像片子，又补充了一句，“……等你忙完。”
陈一萌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和克制，心软成一滩水，点点头：“好，我去热，很快。”
看着她转身去拿放在办公室小冰箱里的保温桶的背影，顾魏靠回舒适的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虽然被陈明那家伙狠狠嘲笑了一番“托儿所”、“跨界”和“霸占办公室”，但……能这样待在她的空间里，呼吸着她空气里特有的气息，能第一时间看到她手术后的样子，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被那些善意的目光注视着……这“陪诊”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比一个人在家，对着冷冰冰的药盒和空荡荡的房间，要温暖踏实得多。这里是她的领地，而他，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做她最安静也最固执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