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辛苦了顾医生(1 / 2)

介入手术室内,冰冷、肃穆,只有设备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电子提示音。无影灯巨大的光斑精准地投射在手术台上,将张老伯苍老瘦削的身体笼罩在一片刺目的、毫无阴影的纯白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造影剂特有的微甜气息。

顾魏站在主刀位,深绿色的手术衣外罩着沉重的铅围裙,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清瘦的身躯。铅衣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铅衣的束缚下,以一种比平时稍快、稍显吃力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着那尚未完全愈合的瓣膜缝隙传递出的微弱滞涩感。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束缚的鸟,努力维持着飞行的平衡。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气息沉入丹田,试图忽略那份不适。智能药盒的存在感紧贴着心口皮肤,冰冷而沉默,像一道无声的警铃。

“麻醉平稳,生命体征在可控范围。” 麻醉医生的声音从监测仪方向传来,冷静地播报。

“穿刺点消毒完成。” 器械护士的声音清脆利落。

“影像系统就位。” 技师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

顾魏的目光扫过手术台上方的巨大监视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病人腹主动脉的实时影像。那道撕裂的假腔,如同一条蛰伏在血管壁内的毒蛇,狰狞而致命。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锐利、冰冷,所有的疲惫、担忧、乃至自身的不适,都被强行压缩到意识的最深处,只留下绝对的专注和专业。

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晰地穿透手术室的寂静:“11号刀。”

“尖刀。” 器械护士迅速将锋利的尖刀拍入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掌心。

刀锋在病人腹股沟处划开一道精准的小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渗出,又被迅速压住。

“穿刺鞘。”

“导丝。”

顾魏的手指稳定而灵活,操控着细长的导丝,在血管造影的实时引导下,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沿着股动脉的路径,逆流而上,精准地避开分支,向着腹主动脉深处那道致命的裂口探去。屏幕上的光点稳定地移动,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严秉君站在一助的位置,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配合着顾魏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递器械,协助固定,目光紧紧追随着屏幕上的导丝轨迹。他早已收起了所有的毒舌和较劲,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顾魏强大气场和专业能力所折服、全心全意辅助的助手。

他看着顾魏在无影灯下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看着他铅衣下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背……心底那份油然而生的敬佩,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位置确认。” 顾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严秉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导丝尖端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就在腹主动脉撕裂口的下方。

“准备输送系统。”

“覆膜支架准备就绪。”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装载着救命支架的细长输送导管。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顾魏的双手稳稳地握住输送系统的控制手柄,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铅衣下的心跳似乎又加快了几分,那点滞涩感变得更为清晰,像一根细针,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刺探。他闭了闭眼,瞬间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忽略掉身体的警报,将所有的精神、意志、经验,都凝聚在双手和眼前的屏幕上。

“释放。” 他低沉的指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输送导管顶端的束缚被精巧地解开。屏幕上,金属骨架支撑着人工血管膜的复合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血管内缓缓舒展开来。

它需要精确无比地覆盖住撕裂口,隔绝血流对假腔的冲击,同时不能阻挡正常血管分支的血流。整个过程,需要主刀医生对影像、对器械、对血管结构的精微掌控,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顾魏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血管壁、支架、撕裂口不断变化的形态。他的手指在控制手柄上做着极其微小却无比精准的调整,时而轻推,时而微旋,如同最顶级的微雕大师在操控着生命的脉络。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无菌衣的领口,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

严秉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他看着屏幕上支架逐渐展开、定位,看着顾魏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肌肉线条,看着他铅衣下胸口略显急促的起伏……他忽然注意到,顾魏握着控制手柄的左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以稳住自己。

就在这时!

“血压下降!心率上升!” 麻醉医生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操作间的寂静!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波形陡然发生了变化!病人的血压曲线像被抽掉了脊梁,猛地向下滑落,心率则像失控的野马,骤然飙升!

严秉君心头剧震,猛地看向顾魏!

顾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铅衣的重量和骤然增加的心脏负荷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心悸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屏幕上的影像都模糊了一瞬!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用力过猛咬破了内颊!左手下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撑住了冰冷的手术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支撑身体的同时,也死死稳住了那几乎要脱力的、操控着输送系统的右手!

“稳住!” 顾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意志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眩晕和心悸,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支架,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完美覆盖裂口!

“快!多巴胺静推!提升血压!控制心率!” 严秉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他一边向麻醉医生下达指令,一边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顾魏操控输送系统的右臂!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顾魏提供着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撑!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爱较劲的对手,而是最可靠的战友!

顾魏感受到右臂传来的沉稳力量,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饱含感激和决绝的回应:“嗯!”

药物迅速起效。屏幕上,病人的血压艰难地开始回升,心率也得到一定控制。顾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稳定窗口,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右手,完成了最后那一下精微到极致的调整!

“释放完成!位置……完美!” 顾魏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屏幕上,覆膜支架稳稳地张开,如同坚固的堤坝,精准地堵住了那道致命的裂口,将汹涌的血流隔绝在真腔之外。假腔内的血流瞬间减缓、停滞。

成功了!

介入手术室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骤然一松!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技师忍不住低声欢呼:“漂亮!”

严秉君依旧托着顾魏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臂上肌肉的颤抖和汗水浸透无菌衣的湿意。

他看着屏幕上那完美定位的支架,又看向顾魏因为极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的侧脸,以及他撑在手术台上、指节发白的左手,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他知道,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顾魏不仅仅是在和死神争夺病人的生命,更是在和自己身体的极限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顾魏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撤出了输送系统。动作依旧精准,但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当导管完全退出病人身体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一下。

“顾医生!” 严秉君和杜文俊同时上前一步扶住他。

顾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靠在手术台边,摘下被汗水模糊的护目镜,大口地喘着气。铅衣下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胸口的心跳依旧急促,带着清晰的钝痛和滞涩感,提醒着他刚才的透支。他抬手,隔着厚厚的铅衣和手术衣,用力按住了左胸的位置,试图平复那狂乱的搏动。指尖在微微颤抖。

“病人情况稳定!夹层隔绝成功!” 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喜悦。

“术后转入ICU密切监护。” 顾魏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指令依旧清晰。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的张老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顾魏,你……” 严秉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担忧溢于言表。

“我没事。” 顾魏打断他,声音低哑,“收拾一下,出去。” 他撑着手术台,试图自己站稳,但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严秉君和杜文俊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扶着他,慢慢走向手术室门口。沉重的铅衣卸下,顾魏的身体似乎晃得更明显了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门外走廊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顾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虚浮地跨出那道象征着生死界限的门槛。

他几乎是被严秉君和杜文俊架着走出来,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他们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完全浸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那只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按在左胸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走廊里等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一直守在外面、眼睛哭得红肿的张老伯的老伴,在看到顾魏被搀扶着出来的瞬间,脸上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为更深的惶恐和无措。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医生!”

“顾医生!你怎么样?!”

其他几个消化外科的年轻医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严秉君一边费力地支撑着顾魏的重量,一边朝着人群低吼:“都让开点!让他透透气!”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紧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顾魏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累那么简单!

顾魏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想开口说“没事”,但喉咙里干涩发紧,只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难以忍受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每一次搏动都异常艰难。

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隔着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支撑着他的严秉君和杜文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和下滑的趋势。

“不行!去急诊!快!” 严秉君当机立断,声音都变了调。他抬头急吼:“推平车过来!快!”

就在这时——“顾魏!”

一声清晰、冷静、却带着穿透一切嘈杂力量的呼唤,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走廊里的混乱!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陈一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显然是刚从手术室或病房赶过来,身上还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帽子和口罩都还没来得及摘,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惊惶,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专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摇摇欲坠的顾魏。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奔跑,只是迈开长腿,步伐迅疾而稳定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杜文俊和另一个医生,动作精准有力。

在顾魏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即将软倒的千钧一发之际,陈一萌已经稳稳地、如同精准嵌入般,站到了他面前!她伸出双臂,没有去搀扶,而是以一种极其稳固的姿态,直接、有力地接住了顾魏向前倾倒的上半身!

顾魏沉重的头颅和上半身,重重地撞入她带着消毒水气息却异常温暖的怀抱。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本能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她刷手服背后的衣料!冰凉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如同最坚固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