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是！我是没你厉害，没你那么会读书，没你那么有出息，没能成了大名鼎鼎的医生！可我就真那么一无是处吗？哥？”
他猛地转向顾魏，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痛苦和不甘，甚至带着一丝乞求，仿佛迫切地想从哥哥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认可。
“我就真的……这么废物吗？连我爸都……”后面的话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倔强又脆弱的侧影。
车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车流声。顾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刚才的怒火和失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心疼和无奈所取代。
他了解叔叔的脾气，也知道顾肖确实一直活在和他这个“别人家孩子”的哥哥的对比阴影下。这种长期的压力和否定，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变得敏感、自卑又易怒。
他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顾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给了顾肖一点平复情绪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了责备，只有平静的叙述：“顾肖，看着我。”
顾肖僵硬了一下，才慢慢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的，不敢直视顾魏。
顾魏的目光平静却有力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一无是处，不是由你爸说了算，更不是由一次打架或者和他吵一次架来定义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你今天选择用暴力来处理情绪和问题，这种行为本身，非常愚蠢，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让你自己看起来更失控。这一点，你必须认识到。”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接下来，话锋微微一转：“至于你爸那边，他的方式可能有问题，但你的应对方式同样有问题。你们两个，是父子，不是仇人。沟通不了的时候，硬碰硬是最差的选择。”
他看着顾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废物，不是靠别人嘴上说的，是看你实际上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那谁也帮不了你。”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先跟我回家吧。洗个澡，处理一下嘴角的伤。有什么事，冷静下来再说。”
他没有给出空洞的安慰，而是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也留下了一个兄长该有的、严厉却又不失温度的包容。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车内的气氛依旧沉重，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可供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车子快开到小区门口时，顾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是陈一萌发来的信息。
“晚上要值夜班，不能陪你吃饭了。冰箱里有我中午准备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记得按时吃药，乖乖的，别让我担心。晚上睡觉前给我发个消息。”
顾魏看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略带歉意的温柔表情。他快速回复了一个“好，知道了。你忙完也抓紧时间休息。”，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爱心表情。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蔫头耷脑望着窗外的顾肖，心里有了打算。陈一萌不在家，他自己一个人热饭吃也没什么意思，而且顾肖现在这副样子，带回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气氛只怕会更压抑。
绿灯亮起，他却没有拐进小区，而是径直向前开去。
顾肖察觉到路线不对，终于转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哥，不回家吗？”
“嗯，”顾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带你出去吃。”
顾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又默默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顾魏也没再多解释，只是开着车，在附近商业区找了一家环境相对安静、菜品也清淡的粤菜馆停下。他知道顾肖嘴角有伤，吃不了太刺激的东西。
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服务员引他们到一个靠窗的卡座。顾魏接过菜单，先点了一个养胃的粥品和几样清淡的蒸点，然后把菜单推到顾肖面前：“看看还想吃什么。”
顾肖没什么兴致地翻了翻菜单，随便指了两个菜。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顾魏给自己和顾肖各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一些僵硬。
“嘴角还疼吗？”顾魏问。 顾肖摇摇头，又点点头，闷声说：“还好。”
菜很快上来了，顾魏沉默地吃着，动作斯文。顾肖起初也没什么胃口，吃得心不在焉，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似乎也让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吃到一半，顾魏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依旧没什么精神的弟弟，开口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跟叔叔僵着，或者……在外面惹事。”
顾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我也想去干点正事，可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爸觉得我什么都干不成。”
“你爸的想法是你爸的想法。”顾魏的语气依旧平静，“关键是你的想法，你对什么感兴趣？哪怕是从最基础的做起。”
顾肖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地说：“其实……我对汽车改装还有点兴趣，之前跟朋友瞎琢磨过一点……但也只是瞎玩。”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
顾魏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否定他这个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只是说：“兴趣是第一步。如果真的感兴趣，可以尝试系统地去学，找个靠谱的店从学徒做起。但任何行业，想做好都不容易，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累，不是玩玩的。”
顾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哥哥会没有直接反对，反而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是后面需要去沟通解决的问题。”顾魏打断他，“首先，你得自己先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愿意沉下心去做这件事，而不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为了跟爸赌气。”
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愉快，但至少不再是单方面的训斥和压抑的沉默。顾魏没有给出直接的解决方案，而是抛出了问题，引导顾肖自己去思考未来的可能性。
回去的路上，顾肖依旧沉默，但似乎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和抵触。顾魏专注地开着车，心里清楚，顾肖的问题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夜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兄弟二人坐在车里，各自想着心事，朝着那个暂时可以栖身的“家”驶去。
回去的路上，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段路，眼看再拐个弯就要进入小区辅路了。突然，车身猛地顿挫了一下，引擎盖里传来几声不祥的“咔哒”异响，紧接着仪表盘上一个红色的故障灯刺眼地亮了起来，发动机失去了动力！
顾魏心里一沉，立刻尝试重新打火，却只听到启动电机徒劳的空转声，引擎毫无反应。他皱了皱眉，这辆老伙计跟了他不少年头，虽然偶尔有些小毛病，但像这样直接抛锚在路中间还是头一遭。
他拉起手刹，打开双闪，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副驾上的顾肖说：“车抛锚了，我打电话叫救援吧。”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联系保险公司。
“哥，等等！”一直沉默的顾肖突然开口，眼睛盯着还在微微冒烟的引擎盖，“我先看看？说不定是小问题。”
顾魏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顾肖。在他的印象里，顾肖还是那个只会玩游戏、惹是生非的弟弟，跟机械维修这种需要耐心和技术的事情似乎完全不沾边。
“你？”顾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别瞎弄了，叫专业的人来处理吧。”他担心顾肖越弄越糟。
“让我试试嘛！”顾肖却像是被激发了某种好胜心，不由分说地解开安全带，推门就下了车，动作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急切，“我以前跟朋友瞎鼓捣过车，说不定就是哪根线松了或者保险丝烧了！”
看着顾肖已经绕到车头，试图去掰引擎盖的开关，顾魏将信将疑地也下了车。夜晚的路灯灯光昏暗，顾肖却显得异常专注。他熟练地支起引擎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探头进去仔细查看。
顾魏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与平时吊儿郎当模样截然不同的认真神情。他眉头紧锁，手指这里敲敲，那里摸摸，时不时侧耳倾听，嘴里还喃喃自语地分析着：“听着不像爆缸……油路？电路？……”
这一刻的顾肖，身上竟然有种奇异的光彩，那是沉浸在自己擅长领域里的人才会散发出的自信和专注。
突然，顾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哥！你车里有工具箱吗？可能就是个点火线圈的接头松了，或者火花塞该换了！”
顾魏点点头，从后备箱找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随车工具箱递给他。顾肖接过，毫不犹豫地拿起工具，动作算不上非常标准，但却异常果断和熟练，三两下就卸下了几个盖板，精准地找到了问题所在，果然是一个点火线圈的接线卡扣因为老化颠簸松脱了。
他重新插紧卡扣，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线路，然后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油污，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得意：“哥，你试试现在能打着不？”
顾魏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坐回驾驶座，拧动钥匙。
“嗡——”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轰鸣，平稳地运转了起来！仪表盘上那个刺眼的故障灯也熄灭了。
顾魏看着恢复正常工作的仪表盘，又抬头看向车外那个一手油污、脸上却带着灿烂笑容的弟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下了车，走到车头。顾肖正用抹布擦着手，语气轻松了不少：“看吧，小问题。不过这线圈有点老了，最好抽空去换个新的，免得下次再犯。”
顾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肖。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弟弟的轮廓，那个他一直以为不成器、只会惹麻烦的弟弟，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耀眼。
他忽然想起顾肖在餐厅里说的那句“我对汽车改装还有点兴趣”，当时他只当是孩子气的玩闹，现在看来，那或许并不是一句空话。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顾魏心中涌动，有惊讶，有愧疚，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罕见地、有些生疏地拍了拍顾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肯定：“顾肖，你这能力……可以。”
顾肖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和亲密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瞎琢磨的……”
“不是瞎琢磨。”顾魏打断他，眼神认真，“这就是你的长处，是很多人不具备的动手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思维。”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你喜欢汽车，对机械东西上手快，这就是你的路。别浪费了。”
顾肖怔怔地看着哥哥，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顾魏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回去之后，我替你去和叔叔说。你就去试试汽车改装或者维修这条路，找个正经地方，从学徒开始学。只要你肯用心学、肯吃苦，我支持你。”
这一刻，抛锚的故障、昏暗的街道、甚至刚才派出所的不愉快，仿佛都成了背景。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顾魏终于看到了弟弟身上被尘埃掩盖已久的闪光点，并且，决定亲手为他擦亮它。
顾肖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认真的表情，眼圈似乎又有点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真正理解和认可的激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哥，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