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纵容,“你选的,肯定是最合适的。”
这答案似乎完全在陈一萌的预料之中,她眼底漾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却也没再多问。
她转而看向销售顾问,语气果断,带着主治医师下医嘱时的干脆利落:“那就这款吧,星空灰色,顶配。今天能定吗?我们需要尽快提车。”
销售顾问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几乎要放出光来:“当然可以!女士您真是太有眼光了!这款车现在库存正好有一台同配置的,办完手续最快三天就能提车!我马上给您拿配置单和合同!”
顾魏在一旁,看着陈一萌三言两语就拍板了这笔不小的消费,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决定晚餐吃什么一样自然。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在她看过来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确认:“好,我想也是这样。”
他这话不是敷衍,是真的认同她的选择。她理性分析后的决定,总是最优解,无论是在手术方案上,还是在生活里。
销售顾问几乎是跑着去拿合同的。
趁着这个空档,陈一萌才微微侧头,对顾魏低声道:“主要是看中它的悬挂系统和隔音,对你心脏好。以后跑长途或者路况不好,也能舒服点。”她还是在解释,仿佛要为自己的“独断”找一个更合理的注脚。
“我知道。”顾魏看着她,声音温和,“你考虑得永远最周全。”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微暖的触感。
陈一萌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周围,幸好没人注意。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转回头去看那辆车,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很快,销售顾问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回来了,引他们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详谈。陈一萌接过配置单,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关键数据,然后便和顾魏一起,听着销售解释购车合同、付款方式以及旧车置换的细节。
顾魏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只在需要他签名或者确认信息时才开口。他看着身边陈一萌条理清晰地和销售确认每一个环节,那种将一切掌控得恰到好处的模样,让他心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稳和自豪感。
夕阳的余晖透过展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不真实的光晕里。他们坐在桌前,就像任何一对寻常的、正在为共同生活添置大件物品的伴侣,平和,默契,带着对未来的笃定。
当顾魏在最终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抬起眼,正好对上陈一萌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一笑之中。
旧车将去,新车待来。生活的车轮,正沿着他们共同选择的方向,平稳而坚定地向前驶去。
三天后,他们顺利提回了新车,那辆旧的座驾便暂时停在了小区的地库里。
新车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去,平稳安静的驾驶体验让每次出行都变成一种享受。周末清晨,阳光透过阳台洒进来,顾魏和陈一萌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那盆龟背竹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对了,”陈一萌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地库里那辆旧车,得尽快处理了,一直占着位置也不好。”她说着,目光看向顾魏,带着点询问,“是联系二手车商,还是走4S店的置换通道?他们之前好像也提过。”
顾魏放下手里的全麦面包,沉吟了片刻。地库里那辆老伙计,陪了他不少年头,风里雨里,见证过他最低谷的时期,也承载过最近这段日子峰回路转的忙碌。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但比起感情,他更看重物尽其用和效率。
他抬眼看向陈一萌,眼里闪过一丝考量:“先不急。或许……有更合适的人选能处理它。”
陈一萌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眉梢微扬:“顾肖?”
“嗯,”顾魏点头,拿出手机,“他现在正需要机会练手,也需要建立点这方面的信心和人脉。让他去评估车况,联系买家,处理手续,是个不错的实践。总比他整天在修车铺只摆弄零件强,得接触点流程和人情世故。”
他说得平静理性,但陈一萌听出了里面那份为弟弟铺路的细心。她赞同地点头:“这主意好。让他练练手,也省得我们麻烦。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卖个不错的价钱?”她后半句带上了点调侃。
“价钱是其次,主要是让他经手这件事。”顾魏说着,已经找到了顾肖的号码拨了过去,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比上次安静了不少,听起来像是在室内。 “哥?一萌姐?”顾肖的声音清亮了些,带着点积极的意味。
“嗯,”顾魏应道,“忙么?”
“不忙不忙!刚在图书馆查点汽车维修的资料,哥你有什么事?”顾肖语气急切,似乎很希望能帮上忙。
顾魏和陈一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欣慰。
“我那辆旧车,处理掉之前,需要做个全面的评估,定个价,然后找合适的买家,办理过户手续。”顾魏言简意赅地交代任务,“这事交给你去办,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顾肖明显加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努力克制着:“交……交给我?哥!真的吗?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他能感觉到哥哥不是在给他施舍,而是真正交付给他一件正事,一件需要能力和责任心去完成的事。这种信任,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分量。
“车的钥匙在地库信箱里,车牌和登记证在我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顾魏交代得很清楚,“评估的时候仔细点,价格按市场行情来,不用刻意抬高或压低。遇到不确定的,随时问我,或者问你一萌姐。”
“明白!哥你放心!我肯定弄得明明白白!”顾肖的声音充满了干劲,“我这就去拿钥匙查资料!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顾魏看向陈一萌,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下他有的忙了。”陈一萌笑道,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过也好,总算有点正事牵着他,免得他胡思乱想。”
顾魏也站起身帮忙:“嗯,让他去折腾吧。总得一步步来。”
几天后,顾肖兴奋地打来电话,汇报了他的“战绩”。他不仅详细列出了车况评估报告,还通过他在修车铺新认识的人脉联系了几个意向买家,最终以一个相当合理的价格达成了初步意向,连过户需要的材料和流程都摸得一清二楚,只等顾魏最后拍板。
听着电话那头弟弟条理清晰、充满自信的汇报,顾魏站在新车的旁边,地库里那辆旧的伙伴即将迎来新的旅程,而他的弟弟,似乎也正沿着一条新的轨道,稳稳地加速起来。
生活里的更迭,就这样带着信任与托付,平静而有效地完成了交接。
周六上午,天气晴好,微风不燥。他们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开这台新车出去兜风。
新车的内饰还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清香,运转起来几乎听不见噪音,平稳得如同滑行在云端。顾魏手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开阔的郊野公路,身旁坐着陈一萌。
她降下了他那边的车窗,只留了一条缝隙,让初夏温暖和煦的风柔柔地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像年轻时那样肆意地完全打开车窗欢呼,而是更细致地考量着风噪和风压对他心脏可能带来的细微影响。
“这车确实舒服,”陈一萌放松地靠在包裹性极佳的头等舱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绿意,“悬挂滤震很好,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的评价依旧带着专业审视的底色,但语气是松弛而享受的。
顾魏唇角微弯:“嗯,你选得好。”他稍微加深了一点电门的力度,车辆响应迅速而线性,推背感温和却持续,带来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这条路通往城郊的一片湿地公园,车流渐稀,视野越发开阔。蓝天白云下,远处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陈一萌忽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每次做完一轮实验或者熬完一个大考,你就喜欢租辆车,带我去罗切斯特沿着安大略湖开,一直开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那时压力很大,异国他乡,学业繁重,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只要车轮转动起来,风景在窗外流动,狭小的车厢就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移动的避难所。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只是听着音乐,偶尔交谈,或者干脆沉默,享受彼此陪伴的宁静。
顾魏的目光柔软下来,记忆被唤醒。他记得美国北部有些粗粝的风,记得湖面浩瀚如同海洋,记得身旁女孩眼中偶尔闪过的迷茫和大部分时间的坚韧,也记得自己那时虽然同样压力巨大,却因为身边有她,而总觉得前路有光。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和,“那时候,好像只要开着车,就能把所有烦恼都暂时甩在后面。”
而现在,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两个需要靠漫无目的的驰骋来减压的留学生了。他们经历了分别、重逢、生死考验,更加清晰地确定了彼此在生命中的位置,拥有了稳定的事业和共同规划的未来。压力的来源变了,但身边的那个人没变,而这种并肩前行的方式,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浪漫。
“现在不用甩了,”陈一萌侧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现在的烦恼,好像都能一起解决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历经千帆后的踏实和满足。
顾魏空出右手,伸过去,精准地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握手术刀而带着薄茧,却温暖而有力。
“嗯,”他再次应道,简单的音节里蕴含着厚重的承诺,“一起。”
车厢里回荡着舒缓的古典乐,空调维持着怡人的温度,窗外是不断延伸的绿色和阳光。他们不再需要像年轻时那样用速度和风声来宣泄,此刻的宁静、安稳、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共同奔赴的明确未来,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压。
车子最终在一片能眺望湿地的观景平台缓缓停下。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远处水天一色的风景。
“下次,”顾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天气再暖和点,我们可以计划一次长途,开去海边,或者山里住几天。”
陈一萌眼睛一亮,随即又习惯性地考量:“得等你下次复查结果更好一些,而且得把时间安排好,不能太累。”
“好,”顾魏从善如流,“都听你的。”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同盖上一个无声的印章,确认这份安宁与幸福真实不虚。
新车的第一趟兜风,没有青春的肆意张扬,却充满了中年的沉稳甜蜜和相濡以沫的默契。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知道,无论去哪里,都会是这样,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