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她当然听出了严秉君话里那点酸溜溜的抱怨和夸张的调侃,但她更清楚,严秉君虽然嘴毒,但心地不坏,业务能力也很强,这番抱怨更多的是同行之间一种带着羡慕的戏谑,并非真正的嫉妒或不满。
于是,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点巧妙的反击:“严医生,您这话说的可就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我们医院腹腔镜技术的一把好手,那些高难度的微创手术,离了您可不行。顾魏他也就是最近运气好,碰上的复杂病例多了点。真要论起常规手术的稳定和高效,还得是您这样的中流砥柱。”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严秉君的实力,又轻描淡写地把顾魏的“火爆”归因于病例特殊,顺便还捧了对方一下。
严秉君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的“悲愤”也装不下去了,嘿嘿笑了两声:“哎,陈医生您这话说的……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发发牢骚。顾魏的水平,那确实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我们科有他在,是福气!就是吧……显得我们有点闲,哈哈……”
正说着,一个住院医生拿着病历本匆匆跑过来:“严老师!3床病人有点情况,您快去看看!”
“得!来活了!”严秉君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对陈一萌摆了摆手,“陈医生您自便啊,我去忙了!回头让顾魏请吃饭!必须请!”说完,便跟着住院医生快步离开了。
陈一萌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她走到顾魏空着的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整洁的桌面,想象着他此刻在手术室里全神贯注的样子。心里既为他感到骄傲,也有一丝细微的心疼。
她知道,新的职称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更重的担子。但她也相信,她的顾魏,能够从容应对。
陈一萌心里惦记着顾魏,从消化外科病区出来,原本打算直接去手术室那边看看情况,哪怕只是在门口望一眼,知道他一切安好也行。
可刚走到电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科室打来的,说有个术后病人突然出现情况,需要她立刻回去处理。
她只好按下对顾魏的担心,转身快步走向神经外科的方向,心里想着尽快处理完再过去。
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中午。等她把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写好医嘱,抬头看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第一时间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手术室。
“你好,请问顾魏医生的手术结束了吗?”
“顾医生啊,他第一台大概十一点多就结束了,休息了不到半小时,接着上第二台了,现在还在进行中。”电话那头的护士回答道。
陈一萌的心微微一沉。
十一点多结束,半小时后接着上第二台……这个时间安排,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有时间正经吃上午饭。以她对顾魏的了解,他一旦投入手术,根本想不起吃饭这回事,更何况排期这么紧。
她看了一眼时间,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样高强度、不规律的工作节奏,对普通人尚且是负担,更何况是他这样需要特别注意休养的身体。长期下去,肯定不行。
放心不下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决定不再空等,起身就往医院食堂走去,打算无论如何先给他弄点能吃的东西,哪怕等他手术间隙出来,能垫一口也是好的。
食堂里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但人依然不少。
陈一萌正琢磨着给顾魏打点什么既清淡又顶饿的饭菜,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快地叫她:“陈老师!这儿呢!”
她转头一看,是杜文俊,正端着餐盘找座位,看到她立刻咧开嘴笑了,小跑着过来。
“小杜,你刚下手术?”陈一萌问道。
“嗯!刚跟完顾魏哥的第一台,太精彩了!”杜文俊眼睛发亮,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说,“陈老师您是来找顾魏哥的吧?他上第二台去了。”
“我知道,”陈一萌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就是担心他忙得没空吃饭,想来给他准备点。”
杜文俊一听,立刻摆摆手,脸上露出“您放心”的表情:“陈老师您别担心这个!中午休息那会儿,我盯着顾魏哥呢!硬是拉着他去休息室吃了半个三明治,喝了杯牛奶!虽然吃得快,但总归是吃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模仿的得意,压低声音说:“而且啊,顾魏哥一边吃还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把药吃了!吃完还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我们家陈医生的医嘱,不能不遵从。’”
杜文俊说完,嘿嘿地笑,看着陈一萌。
陈一萌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她能想象出顾魏说那句话时,那一本正经又带着点无奈纵容的样子。这个人在手术台上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权威,在她面前,却总会记得这些细微的叮嘱。
“这个顾魏……”她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暖意和放心,“行了,知道他吃了东西也吃了药,我就放心了。那你快去吃吧,饭菜该凉了。”
“好嘞!陈老师再见!”杜文俊端着餐盘心满意足地找座位去了。
陈一萌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去窗口打包了一份温热的南瓜粥和几个清淡的小点心。虽然知道他吃了点东西,但第二台手术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有备无患。
拿着简单的餐食,她缓步走回科室。窗外阳光正好,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安心的浅笑。
他记得她的叮嘱,这就够了。至于忙碌,那是他选择的道路,而她,会一直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细心的“健康监督员”。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陈一萌处理完科室的各项工作,又去看了看上午那个情况不稳定的术后病人,确认一切平稳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
她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顾魏的新消息。想必第二台手术还没结束,或者刚结束,他正忙着写记录、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她没有再打电话去打扰,而是收拾好东西,决定先回家。
路过超市时,她特意进去买了些新鲜的食材。想到顾魏站了几乎一整天,体力消耗巨大,晚餐需要既补充能量又好消化。她选了一块优质的牛肉,准备做他喜欢的清炖牛腩,又挑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菌菇。
回到他们那个暂住的小家,陈一萌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炖锅里的牛腩慢慢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菌菇的鲜甜,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其他配菜,动作熟练而轻柔。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安宁。
等待炖煮的间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翻看着家居杂志,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而屋内只有炖锅轻微的“咕嘟”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形成一种温馨的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多时,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陈一萌立刻放下杂志,站起身。门被推开,顾魏带着一身消毒水和疲惫的气息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连挺拔的肩背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那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后的生理性疲惫。
但他一进门,闻到满屋的食物香气,看到站在暖光下迎接他的陈一萌,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彩。
“回来了?”陈一萌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手术还顺利吗?”
“嗯,都顺利。”顾魏的声音带着沙哑,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几乎是卸下所有力气般坐了进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陈一萌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而是转身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菌菇汤和清炖牛腩,又配了一小碗软硬适中的米饭,放在托盘里端了出来。
“先喝点热汤,暖暖胃,再吃饭。你中午就随便对付了两口,晚上得补回来。”她把托盘放在顾魏面前的茶几上。
顾魏睁开眼,看着眼前香气四溢的汤碗,又抬头看了看陈一萌关切的眼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积攒一天的寒气与疲惫,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吃。”他低声说,又喝了一口,才开始吃饭。他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显然是真的饿了。
陈一萌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把远处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她没有问他今天手术有多难,也没有抱怨他回来得太晚,只是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传递着最坚实的支持。
顾魏吃完饭,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他放下碗筷,靠在沙发背上,这次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姿态。他侧过头,看向陈一萌,目光温柔:“谢谢。还是家里舒服。”
陈一萌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知道家里舒服,以后就尽量准时回来吃饭。快去洗个热水澡吧,放松一下肌肉。”
顾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安宁。无论外面有多少挑战和压力,回到这个有灯光、有饭菜、有她的地方,一切疲惫仿佛都能被抚平。
这就是家的意义。而他,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