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和她一致的答案：“我也是。”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坦诚，“我不想我们两个人，像完成任务一样，站在台上表演给所有人看。感觉……很奇怪。”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陈一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语速都快了些，“结婚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事，为什么要变成一场大型的、给别人看的秀？太奇怪了！”
见两人想法高度一致，顾魏心里最后一丝关于形式的纠结也烟消云散。他看着她，提出了最核心、也最实质的建议：“那我们要不，先把证领了？”
陈一萌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干脆利落地点头：“行啊！领证不就是法律上正式结婚了吗？咱们俩回头抽个空，把证领了去。”
两个顶尖的外科医生，讨论起自己的人生大事来，竟是如此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毫不拖泥带水。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求婚，没有纠结的婚礼策划，就在这充满消毒水气息和些许嘈杂的医院食堂里，三言两语间，便将这桩被长辈们心心念念的“大事”，轻松愉快地敲定了下来。
对他们而言，婚姻的本质是彼此认定，是法律上的联结，是日常的陪伴与扶持。至于那些盛大的仪式和众人的目光，既然他们都不需要，那便省去。效率和心意，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这事儿虽然两人在食堂里三言两语就拍板定了下来，但真正要付诸行动，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横亘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阻碍，永远是那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
神外科一位骨干医生临时休陪产假，陈一萌毫无怨言地接过了大部分额外的手术任务，每天从早到晚泡在手术室里，连喝口水的时间都需要挤出来。
而顾魏那边更是如此，消化外科的疑难手术几乎都指望着他，手术排期密密麻麻，他常常是一台接一台地做，走出手术室时，窗外早已是繁星满天。
高强度、连轴转的工作节奏，对身体是极大的考验。
前几天，顾魏就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连续多日睡眠不足，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总感觉心跳时不时会漏掉一拍，或者突然加快蹦跶几下，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那种不受控的慌乱感，让他这个医生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事儿他没敢告诉陈一萌，怕她担心，她自己的工作已经够重了。但他瞒不过同在一个医院、又是他心脏术后主要随访医生还是好兄弟的陈明。
这天，顾魏刚下手术，正靠在走廊墙壁上缓神，脸色有些苍白。陈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住他胳膊，眉头拧得死紧：“顾魏！你跟我来！”
“干什么？”顾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少废话！看你这张脸就跟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似的！”陈明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拉地把顾魏弄到了自己的心内科诊室，反手锁上了门。
他把顾魏按在检查床上，双手叉腰，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和不容置疑：“别跟我扯什么‘没事’、‘就是累了’！我是你的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又感觉心悸了？频率怎么样？持续时间？有没有伴随胸痛或者头晕？”
顾魏看着好友兼医生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知道瞒不过去了，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嗯，偶尔会有，几秒钟就过去。没有胸痛，就是有点闷，头晕不明显。”
陈明一听，脸色更沉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拿出听诊器，仔细听顾魏的心音，又利落地给他接上心电图机。
“我就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是铁打的！你那心脏虽然恢复得好，但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陈明一边看着心电图机上跳动的波形，一边咬牙切齿地数落，“手术是做不完的！地球离了你顾魏就不转了吗？你看看你这心电图，虽然没捕捉到发作时的，但这基础心率就不太对劲，明显是疲劳过度加上神经张力紊乱！”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些细微波动，语气凝重：“今天你必须给我做个全面的检查，心脏彩超、24小时动态心电图，一样都不能少！在结果出来之前，你给我消停点，手术排期能推就推，不能推的找别人顶上！听见没有？”
顾魏一听要做全面检查，下意识就想拒绝。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闷的胸口，试图展现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没什么说服力：“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老陈？我心里有数，就是最近缺觉缺得狠了，让我好好歇两天，准没事儿。”
陈明看着他这副“讳疾忌医”的样子，气得直瞪眼，但同为医生，他太理解这种“自己能扛就绝不去麻烦别人”的心态了，也明白顾魏手上一堆病人和手术，真让他完全停下来住院检查不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顾魏直接绑去病房的冲动，采取了折中方案，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行，全面检查可以暂缓。但是！”
他加重语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动态心电图记录仪，“这个，你必须给我戴上！24小时，不，戴够48小时！记录一下你日常生活和睡眠状态下的心电活动。要是捕捉到异常，没得说，乖乖给我做进一步检查！要是没事……”
陈明顿了顿，哼了一声，“……那也只能说明你这次运气好！”
顾魏看着那个小小的、需要贴在胸口上的设备，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麻烦”和“不情愿”。他本能地还想挣扎一下：“老陈，这个……”
“这个没得商量！”陈明直接打断他，开始熟练地给设备安装电极片，“顾魏，你别跟我耍滑头。你是医生，更应该清楚‘排除风险’的重要性。你这心脏，跟别人的能一样吗？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你让我……你怎么跟陈一萌交代？”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顾魏的软肋。他眼前立刻浮现出陈一萌得知他隐瞒身体状况后，那混合着担忧、生气和后怕的眼神。比起被陈明唠叨，他更怕让陈一萌担心。
“……好吧。”顾魏终于妥协，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任由陈明把那些电极片贴在自己胸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打了个激灵。小小的记录仪别在腰带上，存在感十足。
“这就对了嘛！”陈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顾魏的肩膀，“正常工作生活就行，就是洗澡注意点。48小时后回来找我拆机器看报告。记住啊，这段时间别逞强，手术能减就减，感觉不舒服立刻停下，来找我！”
顾魏低头看了看胸口连接着的线缆和那个小盒子，感觉自己也成了被监测的“病人”，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别扭，但也知道陈明是为他好。他整理好衣服，将记录仪稍微遮挡了一下。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被“强制休假”的郁闷，但也有一丝安心。毕竟，确认没事，才能真正放心。
他走出陈明的诊室，心里盘算着怎么跟陈一萌解释胸口多出来的这个小东西，才能让她不那么担心。或许，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常规复查”？
他暗自摇头，知道在她面前，这些小把戏多半瞒不住。看来，接下来两天，得更加小心，不能让她看出太多端倪。健康出了问题，倒霉的确实是自己，但让爱人跟着提心吊胆，那才是更大的罪过。
下午下班，顾魏提前把车开到医院门口附近等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了看别在腰间、连接着胸前电极的Holter，那个深色的小包在衬衫下并不算太显眼，但导线的存在感却无法完全忽略。他无奈地笑了笑，这感觉真是久违了，像个需要被时刻监测的精密仪器。
正想着，副驾驶的门被拉开，陈一萌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儿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坐了进来。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后颈抱怨：“累死了……今天这台肿瘤切除太黏连了，站得我腿都快麻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侧过身，并没立刻发现顾魏身上的异样，而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明天上午手术临时调整，空出来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俩明天就去把证领了去？反正早就说好了的。”
顾魏看着她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不得不打断她的兴致：“领证……是不是得先有照片？我们好像还没拍那个二寸的红底合照。”
陈一萌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啊！对哦！把这事儿忘了。那……要不现在去找个照相馆？”她说着就要解安全带。
“等等，一萌。”顾魏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些歉意和无奈，“恐怕……得再等两天。”
陈一萌动作停住，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你明天有事？”她这才注意到顾魏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同，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终于看到了他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包，以及从衬衫领口隐约探出的细小导线。
她的表情瞬间从疑惑转为关切，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怎么突然背了Holter？”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个设备是做什么用的了。
顾魏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只是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解释：“嗯。最近不是太累了嘛，偶尔觉得心跳有点不太对劲。陈明今天逮着我，非要我检查一下，拗不过他。”他指了指那个小盒子，“戴48小时，图个安心。”
陈一萌听完，脸上的急切和兴奋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心疼。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包，动作很轻，仿佛怕干扰到记录一样。
“检查一下也好，”她声音柔和下来，“你最近确实太累了，手术一台接一台。身体要紧，那就等检查结果出来，没事了我们再去。”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洒脱，“反正领证就在那儿，又跑不了，不着急。”
顾魏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歉然：“本来都说好了，又要搁置了。不知道我们俩这不着急的性子，他们急不急。”
陈一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没办法，谁让咱们顾医生是‘重点保护对象’呢。咱们俩这领证之路，真够坎坷的，一波三折。”
顾魏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也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戴着订婚戒指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不重要，”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过程坎坷点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俩感情一直顺利，这就够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下班的车流。
车窗外是都市傍晚的喧嚣，车内却是一片安宁。
领证的计划虽然再次被推迟，但两人之间那份经得起等待、互相体谅的默契与温情，却比任何一纸证书都来得更加坚实。对他们而言，只要彼此在身边，方向一致，早一天晚一天，确实没那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