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息的两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顾魏强迫自己不去想医院那些糟心事,看看书,在陈一萌的“监督”下在小区里散步,甚至难得地研究了一下菜谱,虽然成果堪忧。
表面的平静下,那根紧绷的神经却从未真正放松,医院、病人、那场无休止的纠纷,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萦绕。
这天下午,他正靠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杜文俊”三个字,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更多担忧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接通。
还没来得及“喂”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杜文俊明显拔高、带着难以抑制激动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顾魏哥!醒了!老太太醒了!真的醒了!”
顾魏猛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手机,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杜文俊还在那头兴奋地继续汇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就今天上午的事!开始是手指动,然后眼睛就睁开了!意识清楚,能认人,还能简单对话!生命体征完全稳定了,感染指标也基本正常了!我的天,顾魏哥,这……这真是……”
这真是奇迹吗?不,顾魏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感性的词。
这是现代医学支持治疗下,身体机能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在感染源被彻底清除后,历经漫长修复过程,终于跨越了那个临界点。是必然中的偶然,也是他们所有人坚持不放弃所等来的结果。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冰封的疲惫、委屈和压抑。
顾魏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好……太好了。具体情况怎么样?神经系统查体做了吗?”
“做了做了!”杜文俊连忙说,“陈老师刚才正好过来会诊另一个病人,也顺便去看过了,说初步查体反应不错,格拉斯哥评分已经到14分了!后续的康复评估也安排上了!”
陈一萌去看过并且给出了专业确认,这让顾魏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散,被一种更为坚实的欣慰所取代。
“好,我知道了。”顾魏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底下涌动着的波澜,“密切观察,支持治疗不能松懈,尤其是营养和康复,要跟上。”
“明白,哥,你放心!”杜文俊响亮地应道,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她儿子那边,要不要……”
顾魏沉默了片刻。
老太太的苏醒,是强有力的医学事实,是对所有“庸医误诊”指控最直接的反击,但这并不意味着麻烦就此结束。
“如实告知家属病情变化。”顾魏最终说道,语气平静无波,“一切以病人的实际情况为准。”
挂了电话,顾魏依旧保持着坐在躺椅上的姿势,良久没有动。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照得清晰可见。
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如释重负,有作为医生见证生命顽强复苏的由衷喜悦,也有对接下来可能依旧不会平坦的道路的清醒认知。
陈一萌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她显然已经从杜文俊或者科室其他渠道知道了消息。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顾魏抬起头,看向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无比轻松的弧度。
“醒了。”他轻声说,仿佛在确认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嗯。”陈一萌应道,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窗外,秋高气爽,天阔云淡。
笼罩在心头的最大一片阴云,终于透进了决定性的阳光。无论后续还有多少麻烦要处理,至少此刻,生命本身,给出了最有力的答案。
第二天,顾魏和严秉君立即返回了医院。
走进大门时,前几日的横幅和喧闹人群果然不见了,这让两人心下稍安。科室里的同事看到他们回来,纷纷投来关切和复杂的目光。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
临近中午,那个儿子又出现在了医生办公室,只是这次,他脸上不见了之前的悲愤交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算计和蛮横的神情。
“顾医生,严医生,”他开门见山,语气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妈现在是醒了,我们也承认你们是花了力气。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们之前误诊、手术出问题,让她受了这么多罪,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这是事实吧?我们家属这些天担惊受怕,精神上受到的折磨,这损失怎么算?”
他不再提“医疗事故”,而是咬死了“精神损失”和“过程痛苦”,目的明确——就是要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写病历的年轻医生停下了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
杜文俊气得脸都红了,几乎要冲上去理论,被旁边的住院总死死拉住。
严秉君的火爆脾气瞬间被点燃,他“嚯”地站起来,指着对方:“你他妈还要不要脸?!要不是我们,你妈现在人早就没了!你现在跟我们谈精神损失?!”
“老严!”顾魏低喝一声,制止了严秉君更激烈的言辞。
他看向那个男人,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他早已预料到,对方的目的可能并不单纯。
“李先生,”顾魏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喜怒,“您母亲能够苏醒,病情稳定,是我们整个医疗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她自身生命力顽强的体现。关于您提到的‘精神损失’等问题,如果您坚持认为医院存在过错,可以通过之前建议的第三方调解或医疗鉴定途径来解决。一切以具有法律效力的结论为准。”
男人被顾魏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色变了几变,悻悻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这事没完!”,转身走了。
他走后,办公室里压抑的愤怒和委屈终于爆发出来。
“这算什么啊?!我们拼死拼活救人,就换来这个?”
“太寒心了!以后这种棘手的病人谁还敢收?”
“顾老师,严老师,你们说我们这么拼,意义到底在哪里?”一个刚来轮转不久的年轻医生忍不住红着眼睛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迷茫和挫败。
严秉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踢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却发泄不了心中的憋闷。
顾魏沉默地听着年轻医生的质问,看着同事们愤懑不平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提问的年轻医生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意义在哪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答案早已在心中。
“意义在于,躺在ICU里的那位老太太,现在能睁开眼睛,能认出她的儿子,哪怕那个儿子并不值得我们尊重。”
“意义在于,我们手里的手术刀,确实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至于感谢、理解,或者其他的什么,”顾魏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通透,“那是别人的选择,不是我们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新的病历,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冷静:“都去忙吧,病人还在等着我们。”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试图去抚平所有人的愤怒和委屈,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一个外科医生最本真的信念——救人是目的,其他都是旁枝末节。
这番话语像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弥漫在办公室里的部分燥热和迷茫。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想通,但顾魏身体力行的平静和专注,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回答。
严秉君看着顾魏已经低头开始工作的侧影,暴躁地揉了揉脸,也骂骂咧咧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听诊器。
是啊,意义就在那里,在每一个被拯救的生命本身。至于其他的,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至少,对于此刻仍需拿起手术刀的他们来说,必须如此相信。
很快,院办提出的“和解”意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消化外科,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消息传到刘主任耳朵里时,这位平日里还算温和的老教授罕见地动了真怒。
“和解?和什么解?我们做错了什么需要和解?!”他在主任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花白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响。
“顾魏和严秉君,他们两个拼尽全力,把一个被好几家医院判了‘死刑’的老太太从鬼门关拉回来,结果呢?不仅要被家属污蔑、辱骂、堵着门闹,现在院里还要为了‘息事宁人’去跟他们和解?这算什么道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的顾魏和严秉君,痛心疾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问题,是原则问题!如果这次低头了,以后是不是哪个家属来闹一闹,我们就要赔钱?那这医院还开不开了?医生还当不当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手下这两个兵,不能受这种委屈!他们寒心了,科室里那些看着的年轻医生们怎么想?他们还会相信坚持原则、敬畏生命是有意义的吗?不能让他们连做医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说完,刘主任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给我接院长办公室!”
几分钟后,刘主任竟然直接出现在了院长面前。
向来注重仪态的老教授,这次连门都没完全敲稳就闯了进去,他顾不上寒暄,直接将院办的“和解”提议和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苍老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院长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老杜!这件事,我们必须硬气到底!我们没做错!一丁点儿错都没有!所有的诊疗过程、手术记录、病历文书,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刘主任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件事,必须一是一,二是二,黑白分明!绝对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地糊弄过去!如果家属坚持要闹,那就打官司!医院奉陪到底!这个头,不能开!”
院长看着眼前这位为医院奉献了一辈子、德高望重的老主任,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