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产检,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诊室内,陈一萌躺在检查床上,超声探头在她涂满耦合剂的腹部轻柔地移动。屏幕上,灰白图像中那个小小生命的轮廓愈发清晰。
陈一萌的状态依旧不错。
怀孕七个月的她,除了骄傲隆起的肚子之外,身形仍旧偏瘦,手臂和脸庞并未见太多浮肿,从后看完全看不出她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唯有偶尔起身时下意识扶腰的动作,和眉宇间那份愈发柔和的母性光辉,泄露着身体的秘密。
顾魏站在一旁,和她一起凝神观察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家伙的模样。能看到小家伙偶尔吮吸手指,甚至调皮地蹬了一下腿,小小的脚丫轮廓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看,脊柱很清晰。”医生熟练地测量着各项数据,一边温和地解说,“股骨长符合孕周,胎心音强而有力,非常健康。”
顾魏看着屏幕,不禁低声感慨:“生命的神奇。”
即使作为医生,无数次见证过生命的诞生与消亡,但每一次通过这小小的屏幕看到自己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动与敬畏,依然新鲜而强烈。这是他和小萌共同创造的生命,正在按照自然的律动,一点点长大。
检查结束,医生笑着恭喜他们一切正常。顾魏细心地帮陈一萌擦掉腹部的耦合剂,扶她起身。
走出诊室,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陈一萌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有力的胎动,像是在回应刚才的“曝光”。
“再有两个多月,我们一家三口就要正式见面了。”陈一萌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和难以置信的期待。
顾魏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抽离感。
在此之前,顾魏和陈一萌一起,都还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实感。 尽管准备了婴儿房,讨论了名字,感受了每一次胎动,但“为人父母”这个身份,似乎仍是一个存在于理论层面的、即将到来的未来。
他们知道有一个孩子正在到来,他们爱他,为他做尽准备,但那个会哭、会笑、会依赖他们、会彻底改变他们生活轨迹的小小人儿,形象尚且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知道那里繁花似锦,却尚未能真切触摸。
“感觉……像在等待一个最重要的,却也是最未知的礼物。”陈一萌靠在顾魏肩头,看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抱着新生儿的一家三口,眼神有些出神。
顾魏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共同的期盼。
他知道,那种深刻的“实感”,或许要等到第一次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抱在怀里,看到他第一声啼哭时,才会如同海啸般,真正地将他们淹没。
而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怀着这份略带朦胧的、巨大的喜悦与一点点忐忑,继续小心翼翼地守护,等待着谜底揭晓的那一刻。
时间,会给他们最好的答案。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陈一萌靠着轿厢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顾魏:“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怎么样?”
顾魏调整了一下站姿,更贴近她,以便护着她,回答道:“我正着急把手上的工作集中处理完。和德国那边的项目,如果顺利,应该月底就能推进到下一个阶段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规划,“提前把工作往前赶赶,不影响后面你生产。” 他要把最关键的时间空出来,不容有任何闪失。
陈一萌心里一暖,知道他这是在为她和孩子预留时间。她伸手帮他理了理并没有歪的衬衫领口,柔声叮嘱:“那你也别太累了,身体是本钱。小顾爸爸要注意休息。” 她用了“小顾爸爸”这个新称呼,带着亲昵的调侃和关心。
顾魏被她这个称呼叫得心头一软,眼底漾开笑意。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摸着陈一萌的肚子,像是真的在对里面的小家伙说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真: “放心吧宝贝,爸爸会注意的。”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碰巧,陈明这厮正叼着袋豆浆,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准备上楼。
他一眼就看到电梯里这幕,顾魏正低头摸着陈一萌的肚子,两人脸上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陈明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装出一脸夸张的嫌弃表情,啧啧有声:“哎呦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二位这是……在电梯里搞什么电梯情调呢?考虑过我们这种单身人士的感受吗?”
顾魏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扶住陈一萌,淡淡地瞥了陈明一眼,语气平稳无波:“嫉妒?”
一句话就把陈明噎了回去。
陈一萌则被陈明那副活宝样子逗笑了,扶着腰笑道:“陈医生,你这是酸葡萄心理。”
“我酸?”陈明指着自己的鼻子,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嘴里不停,“我这是替广大医护同胞维护公共环境的纯洁性!是吧,我干儿子?以后可不能学你爸这么……”他话没说完,就被顾魏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背。
“废话真多,走了。”顾魏护着陈一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陈明在后面嚷嚷:“嘿!顾魏你过河拆桥!忘了谁给你当牛做马了……”
晨光中,三个白大褂的身影,两个并肩前行,一个在后面咋咋呼呼,构成了医院里最寻常又最生动的一幕。
生活的滋味,就在这忙碌、期待与友情的插科打诨中,愈发醇厚起来。
把陈一萌安稳地送到神经外科办公室门口,又仔细叮嘱了两句,顾魏才转身准备回自己的科室。没走两步,胳膊就被陈明从后面拽住了。
“哎,别急着走啊!”陈明换上了一副难得正经些的表情,拉着顾魏往旁边人少处挪了挪,压低声音说:“走吧,哥们儿找你帮忙。”
顾魏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怎么了?”
陈明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一点“家丑不可外扬”又不得不说的纠结:“我大舅,老家那边的,昨天刚转院过来住院了。情况不太好,肝胆那块的事儿,主治医生建议手术,方案也出了,但家里人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顿了顿,用肩膀撞了一下顾魏,语气带着十足的信任和拜托,“您给瞧瞧?看看片子,把关一下手术方案?”
顾魏瞬间就明白了。
陈明自己就是心内科医生,但在肝胆外科领域,顾魏的技术和判断力,尤其是他背后还有一位泰斗级的爷爷,无疑是颗最重的定心丸。这不是普通的会诊请求,是兄弟把家里人的健康托付过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客套话都没有,直接问道:“病历和影像资料呢?”
“在我办公室电脑里存好了,就等你大驾!”陈明立刻回答,显然早有准备。
“现在就去。”顾魏言简意赅,转身就跟着陈明往心内科方向走。
去往陈明办公室的路上,顾魏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自家事,放心。”
简单的五个字,让陈明一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去大半。他知道,顾魏这句“自家事”,就意味着他会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和严谨。
到了陈明办公室,顾魏直接坐在电脑前,调出影像资料,一张张CT、MRI片子仔细查看起来。
他神情专注,鼠标拖动,放大,测量,不时停顿思考,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陈明在一旁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魏才直起身,看向陈明,语气沉稳:“位置是有点刁钻,靠近重要血管。主治医生提出的手术方案是常规路径,理论上可行,但术中风险确实存在,对主刀医生的经验和手感要求很高。”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一个关键位置:“如果是我来做,可能会选择从这个角度切入,视野更开阔,能更好地规避血管,但操作难度会相应增加。各有优劣。”
他不仅指出了问题关键,还给出了备选思路。陈明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那……你看这边的主治医生……”
“方案是合理的。”顾魏客观地评价,“如果你和家里放心,可以信任他们。如果求稳,”他看向陈明,“我可以跟我爷爷打个招呼,让他老人家远程看看,或者,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跟台。”
陈明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顾魏的肩膀:“够意思!有你这几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先跟家里商量一下。回头……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