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诊室待到傍晚，直到顾魏的心率稳定下来，胸闷气短的症状完全缓解，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陈明才总算放下心来。
他看着护士拔掉顾魏手背上的留置针，仔细按压着针眼，这才起身去办理相关手续。
两人并肩走出急诊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过来，顾魏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但疲惫感也如同潮水般更清晰地涌了上来。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放心，侧头看向旁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晃悠着的陈明，迟疑地开口：“你……没跟萌萌说吧？”
陈明闻言，嗤笑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一边和他并排走着，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混不吝却又异常可靠的语气说道：“怎么可能！哥们儿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他白了顾魏一眼，“女神现在都孕晚期了，金贵着呢，哪儿能还让她为你这事儿着急上火？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心里有谱。”
他拍了拍顾魏的肩膀，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你这情况，就是累出来的，现在紧急处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别安排手术，准保没事。告儿她一萌，除了让她干着急，还能有啥用？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听到陈明这番保证，顾魏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陈明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正事上，尤其是在关乎他和陈一萌的事情上，极其可靠。
“谢了。”顾魏低声道，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少来这套虚的，”陈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真要谢我，就对自己好点儿，别总让我们这帮人替你操心。赶紧的，上车，送你回去。看你这样儿，我不盯着你进家门都不放心。”
夜色初降，两人坐进车里，朝着栖心苑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顾魏没有再拒绝陈明的护送。有些关怀，看似强硬，却正是疲惫时最需要的支撑。
而陈明也恪守了他的承诺，将这份担忧暂时藏在了插科打诨之下，守护着孕晚期姐妹的平静，也监督着不让人省心的兄弟安全到家。
车子停在栖心苑楼下，顾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真不用我送你上去？”陈明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透过车窗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跟一萌怎么说，想好了？”
“就说手术时间长，累了。”顾魏推开车门，夜风一吹，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她知道我，不会多问。”
陈明看着他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的脸色，点了点头：“成，那你赶紧上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必须给你打电话，要是没人接，我就直接杀上来。”
“知道了。”顾魏应着，关上了车门。
看着顾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陈明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看到顾魏家客厅的灯光似乎移动到了卧室方向，才真正松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开。
最为好兄弟，他了解顾魏，这人真要强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但答应的事一般都会做到。
顾魏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家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孕期常备的安神精油的气息，温暖而宁静。
陈一萌正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本育婴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她放下书，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带着惯有的温柔，“吃饭了吗？王阿姨煲了汤在锅里温着。”
“吃过了，和同事一起吃的。”顾魏换上拖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流畅。
他走到沙发边，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陈一萌顺势靠进他怀里，手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腰，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你身上怎么有点凉？外面风很大吗？”
“嗯，有点。”顾魏含糊地应道，手臂收紧，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避开了她的视线，“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有没有闹你？”
“他挺好的，就是刚才动得比较欢，可能知道爸爸回来了。”陈一萌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没有忽略他转移话题的意图。
她抬起头，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顾魏，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今天特别累？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对。”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不容欺骗的认真。
顾魏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抬手覆盖住她的手背，轻轻摩挲着：“是有点累，昨天那台手术时间太长，没缓过来。别担心，休息一下就好。”他再次用这个理由，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陈一萌凝视了他几秒，那双总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她了解他的骄傲和不愿让她担心的心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今晚早点休息，不许再看资料了。”
“好，听你的。”顾魏抱着她，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涌起一阵愧疚。
他知道瞒不住她太久，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她的平静。
夜晚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一个怀着隐秘的担忧，一个带着善意的谎言，共同维系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的、珍贵的宁静。
而明天，或许将是需要面对真相的时刻。
晚上，顾魏在浴室里洗澡，哗哗的水声隐约传来。陈一萌正靠在床头翻阅育婴书籍，手机响了，是顾魏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电话，屏幕上出现苏韵温柔带笑的脸。
“一萌啊，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妈，我刚收拾完，还没睡呢。”陈一萌笑着回应。
“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儿，”苏韵语气轻快，“我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月子中心，口碑和服务都考察过了，很不错。到时候你生完，直接过去就行，方便你恢复，也有人专业照顾宝宝，我们都放心。”
陈一萌心里一暖，知道婆婆是体贴她，也为他们考虑周全：“谢谢妈，您费心了。”她由衷地感谢。
然而，这份喜悦之下，是压在她心头一下午的担忧。
看着屏幕里慈祥的婆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妈，有件事我有点担心……顾魏他，最近太累了，状态不太好。”她没有具体说心悸和去急诊的事，但眉宇间的忧虑清晰可见。
电话那头的苏韵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我听小北爸爸说了，他最近项目工作两头忙，是挺辛苦的。”
作为母亲，她自然心疼儿子，但她也了解自己儿子的性子，“这孩子，责任心重，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她看着视频里儿媳担忧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安抚道：“不过你也别太着急，等忙过这段时间，项目上了正轨，应该就能轻松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叮嘱，“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好心情，养好身体。小北那边，我会让他爸爸再说说他，让他自己也知道注意。你啊，别跟着上火，让他好好休息比什么都强。”
婆婆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吹散了陈一萌心头的焦虑。她知道婆婆说得在理，现在自己确实不宜过度忧心。
“嗯，我知道了，妈。”陈一萌点了点头，“您也早点休息。”
“好，你们也是。有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挂了电话，陈一萌握着手机，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心里那份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被长辈理解和支持的暖意。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不是一个人在担心顾魏。而此刻，她能做的，就是像婆婆说的那样，先照顾好自己和宝宝，然后，用她的方式，守护好那个总是忘记照顾自己的丈夫。
顾魏洗完澡，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出来。
或许是热水让血管扩张，消耗了能量，又或许是白天的心悸和输液后身体正处于虚弱期，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慌的虚软感突然袭来。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低血糖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下意识地想撑着走到床边，但眩晕感来势汹汹，腿脚根本不听使唤。
他勉强扶住墙壁，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他才勉强维持住一点清醒，但冷汗已经瞬间浸湿了刚刚换上的干净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