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送西西去爸妈那儿,下午再去医院。”他说。
陈一萌正在整理出诊包,闻言抬头:“你刚回来,不休息一天?”
“没事儿。”顾魏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几点送?”
“……八点半之前到爸妈那儿就行。”陈一萌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再坚持。她把包背上肩,走过来亲了亲西西的脸颊,然后很轻地碰了碰顾魏的下巴。
“那我先走了,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
门轻轻关上,顾魏抱着西西站在晨光里,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怀里的孩子不安分地扭动,咿咿呀呀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语言。
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顾医生,早餐准备好了。有你喜欢的山药粥。”
“谢谢王阿姨。”顾魏抱着西西走到窗边。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小区花园里已经有老人在散步。他握着西西的小手朝窗外挥了挥,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茶几上,木雕小马和手术器械模型静静立在那里,等待被发现。顾魏想,等陈一萌晚上回来,等她退去一天的疲惫,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喝那杯每晚必喝的热牛奶时,他会把模型递给她。
而此刻,晨光正好。他怀里的孩子健康安好,妻子正在去往手术室的路上,挚友即将迎来人生重要的时刻。生活以它本来的样貌继续向前,平静,坚实,充满细碎的温柔。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魏单手抱着西西,另一只手点开屏幕,是陈明的消息:「老顾,醒没?我昨晚梦见求婚时戒指掉进火锅里了,这算不算不祥之兆?」
顾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西西正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他回复:「不算。梦是反的。」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西西走向餐桌。山药粥的香气温暖地弥漫开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人行道上,顾魏把西西送到父母家出来时,已近上午十点。
顾长河和苏韵站在门口目送,苏韵手里还拿着西西的安抚玩偶。
“晚上回来吃饭,”顾长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说要给你们炖汤。”
顾魏点头,“好。”
顾长河把西西递给的张姐,孩子一到张姐怀里就扭着身子往车窗方向扑,小手拍着玻璃。他俯身贴近,隔着玻璃对西西挥挥手,孩子立刻被吸引,咯咯笑起来。
“注意体温。”顾魏直起身,对张姐叮嘱,“午睡前后各测一次。如果超过37度5,随时给我或一萌打电话。”
“放心吧顾医生。”张姐熟练地调整好婴儿安全带,“上午在公园晒会儿太阳,下午回来睡。”
顾魏开车缓缓驶离,清晨的风带着雨水洗净后的清冽,小区里已有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互相打招呼。他掉头往医院方向走,却又在路口停下。
手机显示十点零七分。陈一萌的第一台手术应该刚开始不久,神外的手术,顺利的话也要到中午。
他改变了方向。
那家美式汉堡店开在医院后街的转角,十点刚过,店里人还不多。顾魏停好车推门进去,冷气混着烤面包和煎牛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员是个年轻男孩,正靠在柜台后看手机。
“一份经典芝士牛肉汉堡,”顾魏看了眼菜单,“生菜和西红柿加倍,不要酸黄瓜。酱料分开装。”
“饮料呢?”
“不用。”顾魏顿了顿,“再要一份薯条,现炸的。”
“需要等七八分钟。”
“可以。”
他付了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医院住院部大楼的侧影,十六楼是神经外科病房。从这个角度,他甚至能隐约辨认出医生办公室那排窗户中的某一扇,陈一萌的座位就在窗边,桌上常年摆着一盆绿萝,是他去年生日送的。
手机震动,科室群里有消息弹出。杜文俊发了个哭脸:「顾魏哥,你今天下午回来吗?刘主任问德国项目的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顾魏回复:「下午到,报告已经写完了。」
「救命恩人!」杜文俊秒回,接着又补了条,「对了,早上看到陈老师了,今早交班时看她喝了两杯黑咖啡。」
顾魏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没回复。恰好店员叫号,他起身去取餐。
纸袋温热,薯条的油香透过包装纸渗出来。他拎着袋子走出店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医院走。这条路上午总是忙碌,有匆匆赶路的医护人员,有拎着CT袋子的患者家属,也有推着输液架在门口透气的病人。
从员工通道进外科大楼时,保安老张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眯着眼抬头,看清来人后笑了:“顾主任回国了?这给陈医生送温暖呢?”他瞥了眼顾魏手里的纸袋。
顾魏点点头:“她在手术室?”
“刚下第一台,这会儿应该在病房看术后病人。”老张按开闸机,“十六楼。”
电梯上行时,顾魏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纸袋里的温度透过掌心,很实在。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住院医时,也常这样互相带饭。那时陈一萌总抱怨食堂的菜太油,他就去校外买相对干净的简餐,两人挤在值班室的小桌子上分着吃。
十六楼到了。神经外科的病区走廊总是格外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呼叫器的滴答声。顾魏走过医生办公室时往里看了眼,果然没人。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他,压低声音:“顾主任找陈医生?她在37床,病人刚醒。”
“谢谢。”顾魏转向病房区,在37床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陈一萌背对着门站在床边,白大褂下是浅蓝色的洗手服。她微微俯身,手里的笔式电筒照着病人的瞳孔,另一只手轻轻翻开患者眼睑。
“对光反射很好。”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平稳清晰,“动动手指……很好。现在尝试抬一下右腿。”
病床上是个中年男性患者,头上裹着纱布,依言缓慢地抬起右腿。
“很好。”陈一萌直起身,在病历板上记录,“术后六小时能有这个肌力恢复,说明功能区保护得很完整。继续观察,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
她转身时看见了门外的顾魏,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对病人和家属点点头,拉开门走出来。
走廊的光线比她身后病房明亮些,顾魏这时才看清她眼下的倦色确实比昨晚视频里更明显些。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看见他手里的纸袋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送饭。”顾魏把纸袋递过去,“汉堡,按你的口味调的。”
陈一萌接过袋子,温热的触感让她顿了顿。她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我十一点半还有台手术。”
“来得及。”顾魏说,“去办公室吃?”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医生办公室,这个时间办公室里没人,其他医生要么在手术室,要么在门诊。陈一萌在窗边的座位坐下,顾魏拉过隔壁的椅子。
纸袋打开,汉堡用锡纸包着,薯条还烫手。陈一萌拆开包装,芝士的浓香混着烤牛肉的味道散开来。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了揉后颈。
“37床什么情况?”顾魏问。
“脑膜瘤,位置贴近运动区。”陈一萌咽下食物,“手术做了五个小时,但全切了,边缘保护得不错。”她又喝了口水,“就是术中发现血管比影像上显示的更脆,费了些功夫。”
顾魏看着她吃。她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像是把吃饭也当成一项需要认真完成的任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西西在爸妈那儿很乖。”他说,“出门时还抓着爷爷的听诊器不放。”
陈一萌嘴角弯了一下:“爸肯定很高兴。”她又咬了口汉堡,“你下午在医院?”
“嗯,刘主任催报告。”顾魏看着她,“你今晚能准时下班吗?”
“计划是能。”陈一萌吃完最后一口汉堡,开始收拾包装纸,“但你知道的,神外的事说不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楼下花园里病人的谈话声。在这个忙碌的医院里,这几分钟的安静显得奢侈。
陈一萌收拾完,起身去洗手。水流声响起时,顾魏看着窗外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绿,新抽的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边缘。
“顾魏。”陈一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擦着手走回来,“谢谢你的午餐。”
他转过头,她已经重新穿好了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胸牌端正,头发重新理过。又是那个随时可以走进手术室的陈一萌医生了。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她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看了眼手表,“我得去准备了。”
顾魏起身,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分岔口,一个往电梯间,一个往手术室方向。
陈一萌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陈明刚发消息,说戒指盒藏得太好,自己差点找不到。”
“像他会做的事。”顾魏说。
她笑了下,转身汇入走廊的人流中。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转角。
顾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几秒后,也转身走向电梯。手里的纸袋已经空了,但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电梯下行时,他想起很久以前陈一萌说过的一句话:“生活就是在手术间隙里见缝插针地活着。”
那时他们还是住院医,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后瘫在休息室沙发上。她说完那句话就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顾魏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五分。陈一萌应该已经刷手完毕,站在手术台前了。
他走出外科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回科室的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处理的工作:项目报告、堆积的文书、科室例会。还有陈明求婚的事,那家伙大概会紧张到需要有人按住才不会原地转圈。
生活确实在缝隙里继续着。在这些缝隙中,有孩子退烧后安稳的睡眠,有手术间隙一个按口味定制的汉堡,有藏在戒指盒里等待被打开的承诺。它们细小、平常,却足以撑起每一个忙碌而沉重的日子。
顾魏推开消化外科办公室的门时,杜文俊正抱着病历本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哥!”杜文俊急刹车,“刘主任说下午两点要听你汇报!”
“知道了。”顾魏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先把上周五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的术后记录拿给我。”
“马上!”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办公桌一角。顾魏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调出病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专注而平静。
新的一天,新的手术,新的挑战。而在这些之间,那些细小的温暖像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持续而无声地流动着,让一切都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