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求婚成功后的那几周，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了电。
走在医院里，白大褂的衣角都带着风，见谁都笑眯眯的，连呼吸内科那个常年板着脸的老主任见了他都忍不住问：“小陈，捡到宝了？”
“比捡到宝还高兴！”陈明答得响亮，手里转着听诊器，脚步轻快地往心内科走。
他最近就连在医院门口贴罚单的交警，他都能凑上去聊两句，最后人家哭笑不得地把刚写了一半的罚单撕了，挥挥手：“陈医生，下次可别停消防通道了，算我请你吃喜糖。”
日子在忙碌和甜蜜里往前滚。林静语家、自己家、医院、装修市场、婚庆公司……陈明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却乐在其中。
林静语温柔耐心，把大事小事梳理得井井有条；两家父母热络融洽，见面就凑在一起研究黄历和菜单；就连未来岳父林建国，恢复良好后，也常拉着他下棋，话里话外都是对“女婿”的认可。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走向正轨。
相比之下，顾魏的轨道就显得格外紧凑，甚至有些超负荷。
德国海德堡的智能腹腔镜项目进入国内推广的关键阶段。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顾魏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报告、研讨会和培训名单上。
消化外科的行政事务本就繁重，如今再加上这项跨国的科研临床转化重任，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碎片。
周一下午，顾魏刚结束一台复杂的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洗手服还没换下，就被刘主任堵在了手术室走廊。
“小顾，下周三北京那个研讨会，你得去。”刘主任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会议议程，你的发言安排在上午，关于智能系统在复杂肝胆手术中的精准应用。机票和酒店院里统一订好了。”
顾魏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行程——又是三天。他点点头：“好的主任。”
“另外，”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赏识也有关切，“项目试点医院的反馈非常好，但你也要注意身体。我可不想看到我们消化外科的明日之星，因为过劳倒下了。”
“我会注意。”顾魏应道，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起了新的待阅病历、项目进展报告和几封需要回复的学术邮件。他坐下，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陈一萌今天有门诊，这会儿应该正忙。西西在父母那儿，下午张姐会去接。
他按了按眉心，摘下眼镜。高强度手术后的疲惫感缓缓袭来，但大脑却停不下来，还在反复推敲刚才手术中的一个细节，以及即将要准备的北京研讨会发言稿。
就在他准备重新投入工作时，办公室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陈明探进半个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得意的笑：“老顾！忙呢？”
顾魏抬眼：“嗯。”
“啧，看你这黑眼圈。”陈明走进来，自来熟地拖了把椅子坐下，“又连轴转了？跟你说多少回了，劳逸结合，你可是有‘前科’的人。”
“有事？”顾魏直接问，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有啊，大事！”陈明往前凑了凑，“我跟静语商量好了，我那老房子得重新捯饬捯饬，当婚房。结构还行，就是布局老气，采光也一般。我记得你大学那会儿不是还辅修过一阵建筑概论？审美也在线，帮哥们去看看，给点意见呗？就这周末，怎么样？”
顾魏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陈明充满期待的脸。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检索自己的日程安排。
“周末不行。”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周六上午有项目培训，下午要飞北京。”
陈明愣住：“又出差？你这频率比民航机长还高。”
“周三有个重要的研讨会。”顾魏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病历。
“那……下周？下周你总该有点空吧？”陈明不肯放弃。
顾魏重新看向电脑，调出了自己的日程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和会议标签，几乎挤满了每一个时间段。他滑动鼠标，快速地浏览着。
陈明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你这日程是给人安排的吗？刘主任这是把你当八爪鱼用啊？”
顾魏没接话，只是指着屏幕上仅有的、标注为“待定”的零星空白：“下周三下午可能有一个小时，但如果术后病人有情况，就不行。下周五晚上……如果从上海回来的航班不延误，或许能挤出时间。”
他的语气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陈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两年前，顾魏手术后在监护室观察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就发誓要盯着这家伙，不许他再拼命。可如今……
“算了算了。”陈明摆摆手，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换上了无奈的关切，“你先忙你的吧，救命和推动医学进步更重要。房子的事儿，我和静语再多跑跑市场，多看看案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顾魏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抱歉。”
“道什么歉啊。”陈明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谁跟谁。等你忙过这阵子，必须来给我温锅，到时候可得带份大礼！”
“一定。”顾魏应下。
陈明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去北京多穿点，那边比杭州干。还有，按时吃饭，别又拿会议餐对付。你胃什么情况自己清楚。”
“知道了。”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键盘敲击的细响。
顾魏的目光落在电脑旁的一个相框上，是陈一萌抱着西西在西湖边拍的，阳光很好，两人的笑容都很明亮。
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和数据中。
窗外的杭州，春日正好。陈明哼着歌穿过医院的花园，心里盘算着下午约了静语去看哪家装修公司；而顾魏的航班行程，已经悄然同步到了家庭共享日历上，标注着出发和返回的时间。
他们走在各自愈发忙碌的轨道上，一个向着烟火气的幸福稳步迈进，一个向着专业的更高峰持续攀登。
两条轨道并不总平行，时有交错，时有分离，但那份坚实的支撑与理解，却始终如杭州春日的地基，稳固而沉默地存在着。
生活就这样，在忙碌与期盼中，铺展向更远的未来。
周三下午三点，医院的职工食堂人不多，过了用餐高峰，只剩下零星几个下夜班补觉刚醒的医生护士，安静地吃着迟来的午饭。
陈明端着餐盘找座位时，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陈一萌独自坐着，面前是一份几乎没动过的套餐，手里捏着筷子，目光却落在窗外，明显有些出神。
“女神！”陈明快步走过去，餐盘往桌上一放，金属托盘和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巧啊，你也这么晚？”
陈一萌回过神，看到他，微微笑了笑：“刚下手术，拖了点时间。”她看了眼陈明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糖醋排骨和油爆虾，挑眉，“胃口不错？”
“那是，下午还有两台手术呢，得补充能量。”陈明坐下，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问，“老顾呢？又泡在手术室还是办公室？我这一星期都没逮着他，发微信都是半夜回。”
陈一萌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立刻回答。等咽下去了，她才淡淡地说：“他昨晚十一点回来的。”
“北京回来了？这么快？”陈明惊讶，“我前天还看他航班信息是周三下午才飞回来。”
“提前结束了会议，改签了昨晚的红眼航班。”陈一萌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明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克制，“早上我出门时，他已经去医院了。”
陈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这是一天都没歇？”
陈一萌没说话，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淡淡的青影显得格外清晰。她今天没化妆，素颜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是医生特有的清明。
“我说，”陈明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你这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陈一萌抬眼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西西昨晚有点闹，可能是长牙。”
陈明没戳穿。西西的婴儿床在张姐房间，但以他对顾魏和陈一萌的了解，孩子真闹起来，绝不会只有一个人睡不好。
“老顾他……”陈明斟酌着词句，“他最近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点？刘主任这是逮着一只羊使劲薅羊毛啊。”
“项目在关键期，没办法。”陈一萌说，语气是理解的，但眉头却无意识地微蹙着，“智能腹腔镜推广到全国三十多家试点医院，他是技术牵头人，所有的培训、答疑、突发情况处理，最后都会汇总到他这里。”
“那也不能这么拼啊。”陈明忍不住提高了点音量，又赶紧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他那心脏术后才多久？虽然恢复得好，但终究是动过刀的。这么连轴转，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何况他……”
何况他是顾魏。是那个会为了一个复杂病例查文献到凌晨，是那个会为了手术方案反复推演，是那个肩上扛了责任就绝不轻易放下的顾魏。
陈一萌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冷却的饭菜，许久，才轻声说：“我……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他。”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陈明心里一沉。
陈一萌和顾魏，是医院里有名的“神外消化黄金搭档”，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专业上彼此最理解的人。连她都这么说……
“我昨天去病房找他，”陈一萌继续道，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病例，“他正在跟杜文俊交代一个术后病人的注意事项，语速很快，脸色有点白。我站在门口等他，他交代完了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才问‘你怎么来了’。”
她顿了顿：“他好像……连我上午在隔壁楼做手术都忘了。”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洗碗间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此刻对话里的那层阴影。
陈明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担忧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他知道顾魏有多拼，多负责，也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以前他还能以“健康监督员”的身份时不时念叨，甚至强行拖人去检查。可最近，他连顾魏的人都逮不着。
“不行。”陈明把筷子一放，表情严肃起来，“这事不能由着他。你得管管他。”
“我怎么管？”陈一萌抬眼，眼里是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心疼，“让他推掉项目？那是他付出了无数心血的东西。让他少接手术？他是副主任，是很多病人最后的希望。让他按时下班？”她轻轻摇头，“他的性格，你我都清楚。”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折腾自己啊！”陈明有些急了，“就他那小心脏，还能禁得起这么折腾？回头我得给他检查检查，强制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