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椅子,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拿出手机,给食堂订餐处发了条消息:「今天晚餐,预留一份清淡套餐,送到消化外科顾魏办公室。」
发送完毕,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
项目文件、手术方案、待阅邮件……一切如常。但或许,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正在发生细微的改变。不是停下脚步,而是在疾行的路上,开始学习如何更好地安顿那具承载着一切抱负与责任的躯体,以及,那颗需要被小心安放的心。
苏韵走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挺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熟稔。
“进。”顾魏头也没抬,还在看屏幕上的项目数据汇总表。
门被推开一条缝,杜文俊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哥!忙着呢?”
顾魏这才抬眼看他。杜文俊是他带的研究生,也是科里的住院医,小伙子脑子活,手也勤快,就是有时候毛毛躁躁的。此刻他手里捏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有事?”顾魏问,顺手点了保存,暂时把数据表放到一边。
“嘿嘿,是有那么点小事……”杜文俊蹭进来,反手关上门,几步窜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恭恭敬敬地放到顾魏面前,“哥,我那个论文……您看看,给点拨点拨?我都改了好几稿了,就等着您有空给最后把把关,定定稿。这不,听说您下午好像没啥紧急手术了,我就赶紧……”
他说着,偷偷打量顾魏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跟了顾魏几年,他早就摸清了这位年轻导师的脾气,看着冷,其实心挺细,对底下人也不错,就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这些学生想逮着人问点问题都得靠运气。
顾魏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杜文俊有些忐忑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心底难得地浮起一丝歉意。确实,最近这几个月,全身心扑在项目和几台大手术上,对自己手底下这些学生、住院医的关心和指导,不知不觉就疏忽了。杜文俊这篇关于“改良腹腔镜肠道吻合术”的论文,之前初稿他看过,提了些意见,后来就再没过问。算算时间,也该到投稿的时候了。
他原本计划下午把德国项目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但此刻,看着学生眼里的光,他几乎没有犹豫。
“坐。”顾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伸手拿过文件夹。
杜文俊眼睛一亮,赶紧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顾魏翻开论文,厚厚一沓,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一些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标注,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反复修改的。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偶尔在某一页停顿,眉头微蹙,或者用指尖在某个数据或术语上轻轻点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杜文俊屏住呼吸,眼睛跟着顾魏的手指移动,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这论文写得不算完美,有些地方可能论证不够充分,有些数据解读可能还有争议……但他真的尽力了。
看了大概二十几分钟,顾魏合上了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杜文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整体框架没问题,比初稿扎实很多。”顾魏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你收集的这些临床病例数据很有价值,特别是术后并发症的长期随访那部分,做得比较细。”
杜文俊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顾魏话锋一转,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这里,关于吻合口漏发生率的统计方法,你用的是传统的百分比比较。为什么没有考虑用更精确的统计模型,比如多因素回归分析,排除掉病人年龄、基础病这些干扰因素?”
“呃……”杜文俊挠了挠头,“我当时觉得样本量可能不够大,做多因素分析怕没什么意义……”
“意义不是看出来的,是分析出来的。”顾魏拿过一支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随手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哪怕样本量有限,尝试去做,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各个因素影响的大小和方向。就算结果不显着,在讨论部分也可以作为一个局限性和未来研究方向提出来,这比你简单说一句‘可能存在其他影响因素’要有力得多。”
他的语速不快,解释得很清楚,没有用太多深奥的术语,却直指要害。
杜文俊看着那张简笔画出来的表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对对!哥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顾魏没接话,又往后翻了几页,指出了几个图表可以优化得更清晰的地方,以及讨论部分几处逻辑上可以更严谨的表述。他说话简洁,点到为止,但每一点都让杜文俊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拿笔记下来。
“摘要部分还得再锤炼,要更突出你这项改良技术的创新点和临床价值。”顾魏最后总结道,“语言可以再精炼些,避免啰嗦。参考文献格式再统一检查一遍,有几个地方标点不对。”
“好的好的!我回去就改!”杜文俊如获至宝,抱着文件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感激,“谢谢哥!太感谢了!您这么忙还抽时间……”
“应该的。”顾魏打断了他的滔滔感谢,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是你导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给你三天时间,按照刚才说的改完,发我邮箱。我抽空看。”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杜文俊站起来,朝顾魏鞠了个半躬,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轻手轻脚但脚步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顾魏的手边。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未完成的数据核对,又看了一眼被杜文俊小心关上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是陈一萌早上给他灌的陈皮蜂蜜水,说是润肺。微甜带着陈皮清香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帮助年轻医生成长,看着他们从青涩到逐渐独当一面,这份成就感,并不亚于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或者推动一个重大项目。这也是他选择留在临床、同时承担教学任务的原因之一。
只是最近,他分给这份责任的时间,确实太少了。
顾魏放下杯子,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数据核对依然要做,晚上的会议也要参加。但在这个被短暂打断的下午,在帮助学生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之后,他心里那份因忙碌而生的焦灼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平实的慰藉。
窗外的杭州,春意正一点点加深。西湖边的柳树想必已经绿意葱茏。而在这栋白色的医疗大楼里,一代代医生的知识和经验,就在这样一个个平凡的午后、一次次具体的指点中,悄然传承下去。
顾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重新握住了鼠标。工作继续,生活也在继续,带着它琐碎的烦恼、微小的成就,和那些不经意间点亮时刻的温暖。
傍晚五点四十,消化外科的走廊里,白天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换上了另一种略显松弛的节奏。交接班的护士轻声交谈,晚查房的住院医们抱着病历夹步履匆匆,准备下班的医生们互相打着招呼。
顾魏关上办公室的门,手里只拿着公文包和搭在臂弯的外套。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陈一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简洁明了:「门诊结束,半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很好,他今天下午的效率出奇的高,不仅把项目数据的疑点全部核对清楚,还审完了两份待签字的会诊单,甚至抽空回复了几封积压的邮件。这种“按时完成”的感觉,对于最近总是被追着跑的他来说,竟有些久违的轻松。
能按时下班,还能和陈一萌一起走,这简直算得上是近期难得的“小确幸”。
他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穿过安静的医生办公区,走向护士站,那是通往电梯的必经之路。
护士站里灯火通明,几个护士正在交接药品,而旁边的休息区,杜文俊正眉飞色舞地和两个同年资的住院医聊着什么,手舞足蹈,显然还沉浸在下午论文得到指点的兴奋中。他们面前的台子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几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
“顾老师!”其中一个住院医先看见了顾魏,立刻站直了些打招呼。
杜文俊和另一个也赶紧转过身:“哥!”“顾主任!”
顾魏点点头,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声:“还不走?”
“正准备走呢!”杜文俊笑嘻嘻地接话,眼睛一转,试探着问,“哥,你今天……晚上没事吧?我们几个,”他指了指旁边的同伴,“正商量着一起去搓一顿,庆祝一下……呃,庆祝小周顺利通过中期考核!您要不要一起?就在医院后面那条街新开的杭帮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另外两个住院医也眼含期待地看过来。能和科室里这位年轻有为又难得不摆架子的副主任一起吃饭,聊聊天,哪怕是听他说几句专业上的见解,也是极好的机会。
顾魏的脚步在护士站边缘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杜文俊亮晶晶的眼睛,又扫过另外两人跃跃欲试的表情,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说:“今晚不行。”
杜文俊“啊”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难掩失望。
顾魏接着说道:“答应了你们陈老师,一起下班。”
“哦——”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拖长了声音,脸上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懂了懂了”的促狭笑容。陈一萌在神外,和他们消化外科隔了几层楼,但“顾副主任和陈医生是神仙眷侣”这事儿,全院上下没几个人不知道。
“那必须的必须的!”杜文俊立刻改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陪陈老师回家更重要!家庭和谐是第一生产力!”
“就是就是,顾老师您快回去吧,别让陈老师等久了。”
顾魏看着这几个瞬间变脸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再多说,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随口道:“你们去吧,这顿我请。”
“啊?”三个人又愣住了。
顾魏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杜文俊:“小杜,钱转给你了,带大家吃好点。”
杜文俊下意识地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转账信息弹了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微微张开,好几秒没说出话。
旁边的住院医好奇地凑过去看,随即也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我去……顾主任,这也太……”
顾魏转过去的数目,显然远远超过他们几个年轻人平时聚餐的预算,足够他们去一家相当不错的餐厅,甚至还能点点招牌硬菜。
“哥,这……这怎么好意思……”杜文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有点红,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没什么。”顾魏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近忙,也没顾上你们。就当……补上前段时间的辛苦。玩得开心。”
他说完,朝他们略一点头,便转身继续朝电梯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留下杜文俊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直到顾魏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一个住院医才喃喃道:“顾主任……人也太好了吧?平常科室里咖啡奶茶就没断过他的份,加班晚了经常给点宵夜,现在连咱们自己聚餐都……”
“何止是好,”另一个也感慨,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杜文俊的肩膀,“小杜,你真是命好,当初怎么就分到顾主任名下了?这样的导师,打着灯笼都难找啊!专业上没得说,手把手教,生活上也这么照顾。”
杜文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巨款”,再抬头看看顾魏离开的方向,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暖意和感激。他想起下午顾魏耐心给他讲论文的样子,想起平时手术台上哪怕再忙也会抽空提点他几句,想起自己犯错误时顾魏虽然严肃但从不苛责的指正……
“是啊,”他重重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由衷的笑容,“能做他的学生,真的是……太幸福了。”
他收起手机,豪气地一挥手,刚才那点忐忑不安全扔到了脑后:“走!兄弟姐妹们!今天晚上,顾老师请客!咱们必须吃顿好的,才不辜负他这份心意!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味道绝了,就是有点小贵,平时不敢去……今天,走着!”
“好!”
“冲!”
年轻人的欢笑声在渐渐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满满的活力和温暖。而已经驶离医院的车上,顾魏看着窗外流动的杭州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却比平时松弛了许多。
他或许不善表达,或许总是忙于那些更“宏大”的事物,但他并非不在意身边这些一起奋斗的年轻人。一份简单的请客,一句“辛苦了”,是他能给予的、属于顾魏方式的认可和关怀。
生活不只有高远的目标和沉重的责任,也有这些细微处的、人与人之间的暖意流转。而这些暖意,或许正是支撑着所有医者,在无数个疲惫的日夜后,依然能够坚定前行的一份力量。夜色温柔,前路有灯,家中有人在等,这便是此刻,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