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晨曦还没来得及第二次铺满维港,顾魏的手机就在酒店房间的寂静中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纪念日后清晨的宁静。
屏幕上跳跃着“刘主任”三个字,顾魏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紧绷而急促,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小顾,情况紧急,杜文俊出事了。”
刘主任语速很快,“昨晚急诊值班,后半夜来了个腹痛病人,家属很难缠。小杜可能太累了,问诊查体后,开检查单时把‘上腹部CT平扫+增强’误开成了‘全腹CT平扫’。其实临床指征上,全腹扫描也能覆盖,不算原则性错误,但对方家属抓着不放,说我们过度检查、乱收费,言语冲突升级,推搡了当班护士。小杜上前挡了一下,对方就势倒地,用手机拍了视频,断章取义说医生打人,现在视频已经传到网上了,标题很耸动。家属闹到医务科,要求严惩当事医生,赔偿,公开道歉……事情有点棘手。”
顾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陈一萌就站在他身边,从他的表情和偶尔漏出的几个关键词里,已经拼凑出了大概。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小杜现在人在哪儿?”顾魏问,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在医务科办公室,情绪不太稳。家属还在闹,院办和宣传科的人也在。”刘主任叹了口气,“小顾,我知道你和一萌在香港,但这事……影响太坏,需要尽快处理。对方有视频,传播很快,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小杜是你学生,他的为人你清楚,但现在……”
“我明白。”顾魏打断刘主任,没有半秒犹豫,“我们改签最近的航班回去。”
挂断电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阳光灿烂,游轮悠然驶过,与电话里描述的混乱紧急,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一萌已经转身开始快速收拾行李,动作利落。“我去查航班,你联系改签。”她的声音同样平稳,带着手术台上应对突发状况时的果断。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行程被打断,甚至没有对视一眼确认。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在危机面前自动切换成应对模式。纪念日的温情余韵被迅速封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医者的责任感和对后辈的关切。
最快的一班飞往杭州的航班在中午。两人以最快速度整理好一切,办理退房,赶往机场。
路上,顾魏一直拿着手机,不断刷着院内工作群和几个医疗相关的社交媒体平台。
果然,那段掐头去尾、角度刁钻的视频已经小范围传播开来,标题带着刺眼的“某知名三甲医院医生殴打患者家属”、“过度检查引发冲突”等字眼,却充满疲惫和愤怒的脸在画面中一闪而过,被反复定格。
顾魏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他能想象小杜此刻的处境:委屈、愤怒、后怕,还有深深的自责和可能面临处分的恐慌。
那孩子虽然有时候毛躁,但心是好的,对病人也负责。连续的高强度值班,疲劳导致的瞬间疏忽,却撞上了不依不饶的“医闹”,一步错,步步被动。
陈一萌在一旁,默默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飞机降落在萧山机场时,已是下午。熟悉的湿润空气和隐约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但他们无暇感受。取了行李,顾魏甚至没问陈一萌是否要先回家看看西西,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华清大学附属医院。”他报出目的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对气质不凡却面色凝重的乘客,识趣地没有多话,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子穿过繁忙的街道,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顾魏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已知信息,模拟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考着应对策略。陈一萌则在一旁,用手机和科室同事、以及相熟的院行政人员保持沟通,获取最新的进展。
“家属还在医务科,要求见院领导,公开处理结果。”
“视频传播速度在加快,本地一些自媒体也开始转了。”
“小杜情绪低落,但陈述的情况和刘主任说的基本一致。护士小林手臂有轻微淤青,已经拍照留证。”
“医务科和保卫科的人在维持秩序,但对方来了五六个人,声音很大。”
一条条信息汇拢,拼凑出医院里正在上演的紧张一幕。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华清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门口。顾魏付了钱,推门下车,陈一萌紧随其后。两人甚至没顾上回家放行李,顾魏手里还拉着登机箱,陈一萌的背包也背在肩上,就这样带着一路风尘,快步走进了门诊大楼。
消毒水的气味、人来人往的嘈杂、隐约的哭喊和争执声……属于医院的复杂气息瞬间包围了他们。顾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行政楼医务科的方向走去。白大褂没来得及穿,但那股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沉凝气场,却让沿途认出他们的医护人员不自觉地让开道路,投来混合着担忧和期待的目光。
消化外科的顶梁柱回来了。顾副主任,他会有办法吗?
走廊尽头,医务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和拍桌子的声音依然隐约可闻。门口围着几个神色焦虑的医生和护士,看到顾魏和陈一萌出现,都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来。
“顾主任!陈医生!你们可回来了!”
“杜医生在里面,那家人太不讲理了!”
“视频乱传,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七嘴八舌,带着愤懑和委屈。
顾魏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办公室紧闭的门上,眼神沉静如水,却蕴含着力量。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家先回去工作,这里交给我。相信医院会公正处理。”
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没有指责抱怨,只是平实的一句话,却奇迹般地让周围焦躁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众人慢慢散开,但仍有几个关系近的留在不远处,关切地看着。
顾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然后,抬手,敲响了医务科办公室的门。
门内,一场关乎一名年轻医生职业声誉和前途的风暴正在肆虐,而风暴的中心,是他亲自带教、寄予厚望的学生。顾魏知道,踏进这扇门,他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胡搅蛮缠的患者家属和一场公关危机,更是对自身担当、智慧和信念的一次考验。
陈一萌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时刻一样,给予他无声却最坚实的支持。
门,开了。
医务科办公室的门一开,里面混杂着激动、愤怒和压抑的声浪扑面而来。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穿着各异、面色不善的男女,应该是患者家属,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拍着茶几,唾沫横飞地对着办公桌后的医务科主任吼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个院保卫科的人员,表情严肃却透着几分无奈。
而办公室的另一角,杜文俊低着头,站在墙边,身上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他脸色苍白,眼圈发红,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身边站着消化外科的一位高年资主治医,正低声对他说着什么,试图安抚,但效果显然不佳。
门开的动静让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顾魏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杜文俊身上。他甚至没去看那些气势汹汹的家属,也没去看办公桌后面色凝重的医务科主任,只是看着小杜,上下扫了一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小杜,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突兀,完全没接上房间里原本的“谈判”或“对峙”节奏。但就是这样一句看似不合时宜的、纯粹关心人的问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杜文俊强撑着的、委屈又惶恐的外壳。
杜文俊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那个他敬重、信赖、此刻如同从天而降的导师,眼眶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水汽迅速积聚。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哥。”
这一声“哥”,包含了太多情绪,见到依靠的瞬间松懈,积压了整夜的巨大委屈,对自己疏忽的自责,对事态失控的恐惧,还有深切的、怕给顾魏惹麻烦的愧疚。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这一声里,再也说不出来别的。
顾魏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股火气与冷意交织的复杂情绪又沉了沉。他没再问,只是对杜文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眼神似乎在说:别怕,我来了。
然后,他才迈步走进了办公室,陈一萌跟在他身后半步,也走了进来,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顾魏的出现,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家属也暂时停止了叫嚷,打量着他。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斜着眼看着顾魏:“你谁啊?也是他们医院的领导?来管事的?”
顾魏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医务科主任的办公桌前,微微颔首:“刘主任电话里跟我大致说了情况。我是杜文俊的带教老师,消化外科副主任顾魏。”他介绍得简洁干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医务科主任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顾主任,你回来了就好。这事……”
“事情的经过,我需要听完整的、客观的陈述。”顾魏打断他,目光转向墙角的小杜,“小杜,你来说。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处理的,不要漏掉任何细节,也不要掺杂情绪。只说事实。”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指令性。
杜文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开始磕磕绊绊地叙述起来。从后半夜接诊那个腹痛病人开始,到问诊查体,到因为连续值班疲劳导致开检查单时手误点错,到家属质疑、争吵、推搡护士、他上前阻挡、对方倒地拍摄……整个过程,虽然有些地方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但基本脉络是清楚的。
“我没有打人!”杜文俊说到最后,声音又忍不住提高了,带着强烈的委屈和愤怒,“我只是挡了一下,怕他再推小林护士!他自己没站稳坐地上了!视频是剪过的!只拍了他倒地的后半段!”
“你放屁!”那个中年男人立刻跳起来,“就是你推的我爸!大家都看到了!你们医生开错单子还有理了?过度检查!想钱想疯了吧!现在还动手打人!必须处理!开除!赔偿!道歉!否则没完!视频我们都发网上了,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你们这黑心医院!”
他身后几个男女也跟着附和叫嚷起来,办公室里再次嘈杂。
顾魏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杜文俊说完,等家属叫嚷完,他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那几个家属。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前评估病灶。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叫嚣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