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的动作很快。
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杜文俊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晕和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
“坐。”顾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打开了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杜文俊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但眼神里充满了专注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方案的大框架高院和刘主任都同意了,”顾魏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已经开始敲击键盘,“但具体怎么落地,需要非常详细的规划。我们现在一起,把能想到的细节都列出来。”
他没有让小杜只是旁观,而是直接将他拉入了“作战团队”。
“首先,调查组的构成。”顾魏边打字边说,“院内,医务科、保卫科、纪检监察室必须派人,这是程序。院外,我初步考虑邀请三位专家:一位医事法律专家,最好是高校教授,有处理医疗纠纷仲裁经验的;一位本市的医学伦理委员会成员;还有一位,可以是退休的、德高望重的临床老专家,最好是外科系统的,懂临床决策逻辑。”
他顿了顿,看向杜文俊:“你觉得,家属那边,会同意我们邀请社会人士或媒体观察员列席吗?”
杜文俊没想到顾魏会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来:“他们……一开始可能不同意,觉得我们会‘做手脚’。但如果医院态度非常坚决,强调这是为了保证公平,并且承诺他们也可以邀请自己信任的、符合条件的人士旁听……也许,有可能会同意?毕竟,他们一直嚷嚷着要‘公开’、‘公正’。”
顾魏点了点头,在文档里记下:“尝试邀请一至两名符合条件的社会监督员或媒体观察员,列席关键证据展示和质证环节。”
“第二,证据的梳理和准备。”顾魏切换了思路,“这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疏漏。小杜,你从现在开始,把所有和那个病人相关的资料,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一遍。门诊病历、急诊记录、你的查体记录、开具检查单的详细过程、医嘱系统记录、缴费记录……所有纸质和电子痕迹,全部找出来,复印或备份。”
“特别是你当时选择检查项目的临床思路,要能清晰地、用专业语言复述出来,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基于哪些体征和病史,做出了那样的鉴别诊断考虑,即使最后证明选择不够精准,也要让专家看到你的思考过程是符合诊疗规范的,并非胡乱开单。”
他的语速平稳,要求却极其细致严苛。杜文俊听得手心冒汗,但立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冲突那晚的所有监控录像,保卫科已经在调取。你要做的是,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从家属开始质疑,到争吵,到推搡护士,到你上前,对方倒地……时间线、每个人的位置、说了什么话、肢体动作,越详细越好。写下来,反复核对,确保和录像能对上。”顾魏继续说,“还有那位小林的伤情记录、照片,以及其他在场医护人员的证言,都要系统整理。”
“第三,流程设计。”顾魏敲击键盘的速度不减,“调查不能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我初步设想,从成立到出具初步报告,控制在两周内。第一周,证据提交和初步审阅;第二周,分别约谈相关各方,包括你、家属、小林及其他证人;最后,召开一次集中说明会,由调查组展示关键证据,陈述调查发现,并接受提问。全程录音录像,资料存档。”
他停下来,看向杜文俊:“这个过程,你会被反复问询,问题可能会很尖锐,甚至带有诱导性。你要做的,就是始终保持冷静,只陈述事实,不猜测,不引申,不情绪化。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和分析。”
杜文俊用力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同时又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我明白,顾魏哥。我会找时间,把那天晚上所有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无数遍,确保准确。”
“嗯。”顾魏应了一声,继续在文档上罗列其他需要考虑的方面:风险预案、后勤保障、与院办及宣传科的沟通协调……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医院大楼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其中就包括顾魏办公室的这一扇。
不知过了多久,顾魏停下了打字,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文档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要点。
“初步框架就是这样。”他把文档保存,发了一份到杜文俊的邮箱,“你回去仔细看,有任何疑问或者补充,明天一早告诉我。明天上午,我们和刘主任再碰一次,完善细节。然后,我会形成正式报告,提交给高院和班子会。”
“是!”杜文俊立刻应道。
顾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回去吧,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锁上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感应灯亮起又熄灭的声音。
走到电梯口,杜文俊看着顾魏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哥,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我……”
“不用谢。”顾魏打断他,目光注视着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重要的是,这次把事情做对,做好,形成一个好的先例。”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轿厢缓缓下行。
“明天见。”到了一楼,顾魏对杜文俊说。
“明天见,哥!”
看着顾魏挺拔的身影走向停车场方向,杜文俊站在医院大厅门口,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胸腔里不再是惶恐和冰冷,而是被一种滚烫的、充满干劲儿的热流所填满。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周,将是他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时期。他可能会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审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导师、他的科室、甚至医院的最高领导,都站在了他身后,选择了一条艰难却光明正大的路。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而另一边,顾魏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高强度地思考和工作了大半天,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手机震动,是陈一萌发来的消息:「还没回?顾肖把西西哄睡了,非说自己有带娃天赋,要申请当育儿博主。饭在锅里。」
看着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消息,顾魏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他回复:「马上到。」
发动车子,汇入杭州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车窗外流光溢彩,城市的脉搏在夜色中稳健跳动。
家,是港湾,也是充电站。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和挑战,但此刻,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有灯光、有饭菜、有妻女、还有某个不靠谱弟弟在嘚瑟的温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