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还真给消化外科值班室打了电话,得知顾魏的手术刚结束,正在写记录。值班医生听说陈明在急诊,还是急性肠胃炎,愣了一下,赶紧去手术室那边找人。
于是,当顾魏带着一身手术后的疲惫,刚脱下手术衣,就听到值班医生说“陈明医生急性肠胃炎在急诊,指名要您去会诊”时,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眉头深深蹙起,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隐隐的担忧取代。
他连白大褂都没换,穿着刷手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就匆匆往急诊赶。步伐很快,心里却在想:陈明这厮,又搞什么鬼?急性肠胃炎?以他那胡吃海塞的德性,一点也不意外。
急诊留观室里,陈明已经挂上了补液,正蔫蔫地靠在床头,捂着肚子,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一抬眼,看到顾魏出现在门口,那双因为不适而有些暗淡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耷拉下眼皮,哼哼唧唧地开始“演”。
“哎哟……可算来了……顾主任……您再不来……哥们儿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这急诊的床……硬得硌骨头……这药水……滴得我手都凉了……”
顾魏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诊疗记录,又看了看输液袋和药物标签,最后目光落在陈明故意装出来的可怜相上。他没说话,伸手,直接按在了陈明的左下腹。
“嗷!轻点儿!顾魏你谋杀啊!” 陈明猝不及防,痛得叫出声,伪装瞬间破裂。
“压痛反跳痛明显,肠鸣音活跃。” 顾魏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病历,“诊断急性肠胃炎没问题。怎么弄的?”
陈明撇撇嘴,小声嘀咕:“就……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呗……”
“烧鹅,凉拌菜,零食,冰啤酒。” 旁边的李医生笑着补充,“陈医生对自己的病因很清楚。”
顾魏闻言,看向陈明的眼神里那点担忧彻底被“果然是你自己作死”的冷意取代。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陈明,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陈医生,你大半夜把自己吃进急诊,然后特意把我从手术室叫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服输:“我……我这不是……需要专家会诊嘛!而且,作为室友,我病了你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关心和……呃,照顾?”
顾魏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关心有。等你好点,我们再算你乱吃东西、以及半夜打扰我下手术的账。现在,给我老实躺着,把液输完。”
他说完,直起身,对李医生点点头:“诊断治疗都没问题,按你们的方案继续就行。我等他输完液,带他回去。” 语气自然,仿佛接走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陈明听着他后半句话,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忽然就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心。他撇撇嘴,没再闹腾,老老实实地缩回被子里,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
顾魏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手术后的疲惫。他不再看陈明,而是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一些延迟的消息。但他就坐在那里,存在本身,就让咋咋呼呼进了急诊的陈明,莫名地踏实下来。
留观室的灯光苍白而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这个夜晚,以一场闹剧开始,最终归于平静。而陈明知道,等自己好了,顾魏的“算账”恐怕比肠胃炎更让人头疼。但此刻,有兄弟在身边,似乎连肚子疼,都没那么难熬了。
不过顾魏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急诊科后半夜略显沉寂的池塘。
虽然他穿着简单的刷手服和外套,脸上带着手术后的倦色,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清俊面容和周身那种冷静沉稳的气场,还是立刻吸引了值班医护人员,尤其是几个年轻小护士的注意。
原本只是常规巡视或处理其他病人的护士,路过陈明所在的留观隔间时,脚步总会不自觉慢下来,目光偷偷往里瞟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个眼神,嘴角抿着笑。
有胆大些的,甚至会借着给陈明调整输液速度、测量体温的机会,多停留一会儿,问候一句“顾主任您也还没休息啊”,眼睛亮晶晶的。
陈明虽然肚子还一阵阵隐痛,浑身乏力,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变化。他瘫在病床上,一边有气无力地“哎呦”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些“不经意”路过的小护士,再看看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顾魏,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痒痒起来。
“啧,”陈明故意咂咂嘴,声音虚弱但清晰地对顾魏说,“顾主任,顾院草,我说您能不能……把口罩戴上?或者把脸转过去?”
顾魏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您这张脸,往我们急诊科这儿一戳,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严重影响同事们的工作效率和专注度。”陈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抬手指了指外面,“你看看,这巡视频率,这关怀备至的劲儿……都冲您来的吧?我这正儿八经的病号,风头都被你抢光了。”
顾魏终于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无不无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有些僵硬的背脊靠上冰冷的椅背,才不紧不慢地回敬:“如果不是拜你所赐,大半夜因为胡吃海塞把自己送进急诊,我现在应该在值班室睡觉,而不是在这里‘祸国殃民’。”
陈明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又找到了新角度:“那我不管!反正你现在在这儿了,就得负起责任!作为会诊专家兼肇事者室友,你得全程陪护!体现我们医院的……人文关怀!”
顾魏懒得再跟他斗嘴,重新闭上了眼睛。陈明见他没反应,正想再说什么,一阵轻微的肠痉挛袭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肚子,把到嘴边的话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过了一会儿,疼痛稍缓,陈明发现顾魏似乎真的打算就这么坐着陪他熬到输液结束。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又有点不安分,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顾魏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苍白灯光下更显清冷。他小声嘟囔:“哎,老顾,你说我这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比如慢性肠炎什么的?我以后还能愉快地吃火锅烧烤冰啤酒吗?”
顾魏没睁眼,只吐出一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吃。”
陈明撇撇嘴,正要反驳,却见顾魏忽然站起身。
陈明一愣,下意识伸手想拽他袖子,语气带上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哎?你真要走啊?别啊……我这液还没输完呢……我一个人在这儿多凄惨……”
顾魏整理了一下外套,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现在知道凄惨了?”,语气依旧平淡:“回办公室喝口水。很快回来。”
陈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丢份,于是故意扬起下巴,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给我带瓶水回来!要温的!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顾魏没应声,只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留观区。他一离开,隔间外隐约的“关注度”似乎也随之降低了一些。
陈明重新靠回枕头,看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听着输液管里规律的滴答声,肚子虽然还不舒服,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顾魏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这家伙,虽然嘴巴毒,看起来冷,但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就像当初坚持要查清杜文俊的事,就像答应帮他装修房子,就像……现在明明可以回值班室休息,却还是留在这里,陪他这个自作自受的麻烦精。
陈明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算了,看在这份“舍命陪君子”的份上,等好了以后,少跟他顶几句嘴吧。
而此刻,走向医生办公室的顾魏,迎着凌晨清冷的走廊风,疲惫感更重了些。但他知道,留观室里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在等着。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等天亮了,非得好好跟陈明算算这笔账,包括他乱吃东西的坏习惯,以及半夜惊动急诊还指名道姓“会诊”的荒唐行径。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去喝口水,然后……给那个麻烦精也带一杯温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