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在医院跟着爸爸“上班”体验了一整天后,西西小朋友的世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爸爸每天消失去的地方,是那么一个充满“玩具”、有很多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有爸爸专门休息小房间的“大游乐场”!这个认知,让她对“和爸爸一起出门”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于是,第二天清晨,当顾魏和陈一萌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原本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的西西敏锐地捕捉到了爸爸妈妈要离开的迹象。她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到玄关,一把抱住了正在穿鞋的顾魏的小腿。
“爸爸!”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容拒绝的坚持,张开两只小胳膊,做出最经典的“要抱抱”姿势。
不仅如此,她还伸出小手指,急切地指着玄关地毯上她自己的那双嫩黄色小皮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也要穿鞋!我也要跟爸爸一起出门!
顾魏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女儿那全心全意的依赖和渴望的眼神,比任何精密的手术难题都更让他难以招架。他弯下腰,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把女儿抱起来,指尖已经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身子。
“哎哟,西西乖,” 张姐见状赶紧从房间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哄劝的笑容,“爸爸妈妈要去上班班啦,西西跟张姨在家,我们一会儿去公园看花花,好不好?” 说着,她就伸出手,试图从顾魏那里把西西接过来。
可西西铁了心,她的小胳膊像两个小钳子,紧紧搂着顾魏的脖子,小脑袋埋在爸爸颈窝里,身体抗拒地扭动着,嘴里带着哭腔反复喊着:“爸爸!爸爸!要爸爸!” 对张姐伸过来的手视而不见,小脚丫还努力去够地上的小皮鞋。
顾魏被女儿搂着,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和委屈,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又痒又软,几乎就要妥协。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已经换好鞋、拎着包准备出门的陈一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求助,女儿这样,他实在狠不下心。
陈一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她太了解顾魏了,面对手术刀和疑难杂症可以冷静果决,但面对女儿这番“攻势”,他的原则城墙简直是不堪一击。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西西齐平,然后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一点点将像小树袋熊一样挂在顾魏身上的女儿“剥”了下来。西西不乐意,扭动着想躲,但陈一萌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西西,” 陈一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平和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看着女儿泪汪汪的眼睛,认真地说,“不可以这样胡闹哦。爸爸和妈妈要去工作,就像西西每天要吃饭、睡觉、玩玩具一样,是我们必须做的事情。”
她把还在抽噎的西西转身面向张姐,顺势递到张姐怀里,同时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明显心疼的顾魏,继续对女儿说道:“你看,张姨在这里陪你。你们在家里可以玩积木,看绘本,等天气好了再去公园。爸爸妈妈下班就会立刻回来,晚上陪你吃饭、讲故事,好不好?”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责备,只是清晰地陈述事实和规则。
西西被妈妈抱离了爸爸,又听到妈妈温和但坚定的话语,虽然小嘴还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挣扎的力度明显小了一些。她看看妈妈,又扭头看看已经直起身、眼神里满是歉疚和不舍的爸爸,最后把目光投向抱着自己的、熟悉的张姨。
张姐赶紧顺势哄道:“对啊西西,张姨给你讲小熊维尼的新故事,我们昨天还没听完呢,对不对?”
顾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忍,也走上前,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西西乖,在家听张姨的话。爸爸下班给你带……带那个会发光的小风车回来,好不好?” 他临时想了个奖励。
听到“小风车”,西西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些,虽然还是委屈,但总算不再大声哭闹,只是小声抽噎着,趴在张姐肩头,大眼睛一直追随着爸爸妈妈。
陈一萌见状,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她给了顾魏一个“快走”的眼神,然后对张姐点点头:“张姐,辛苦你了。我们走了。”
“哎,放心吧。” 张姐抱着西西,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魏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狠下心来,转身和陈一萌一起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他似乎还能听到女儿一声细细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顾魏眉头微蹙,显然还惦记着女儿刚才的样子。
“心软了?” 陈一萌侧头看他,语气带着调侃,却也理解。
“嗯。” 顾魏老实承认,叹了口气,“看她那样……难受。”
“都这样,有个过程。” 陈一萌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温和却理性,“不能因为她哭闹就妥协,否则以后每次出门都得上演这一出。慢慢她就明白了,爸爸妈妈上班和回家是固定的节奏。张姐带得好,她在家也会很开心。”
顾魏知道她说得对,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女儿的依恋让他心暖又心疼,但妻子的理智和共同坚持,才是维持家庭日常秩序的关键。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医院方向开去。
晨光中,顾魏的心绪渐渐平静。他知道,晚上回家,会有一个玩着小风车、开心扑进他怀里的小家伙在等他。而此刻,他需要暂时将父亲的角色放在心底,全心投入另一个需要他冷静、专业和担当的角色中去。
成长,对于孩子是学会分离和等待,对于父母,则是学会在爱与规矩之间,找到那最温柔的平衡点。这一天,对于西西,对于顾魏和陈一萌,都是这漫长成长路上,平凡却又重要的一课。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电台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顾魏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陈一萌则放松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街景。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顾魏。
“对了,昨天静语给我发消息,聊了会儿天。” 陈一萌开口,语气带着朋友间闲聊的随意,“她问起一些婚礼筹备的事,比如我们当时选酒店、定流程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或者有没有靠谱的婚庆推荐。”
顾魏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示意自己在听。
陈一萌笑了笑,继续道:“我跟她说,我和顾魏结婚的时候,因为两个人都怕麻烦,加上那段时间工作都特别忙,索性就没办婚礼。就领了证,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然后我们俩自己去北欧玩了半个月,就当是蜜月了。”
她顿了顿,想起林静语当时的反应:“静语听了还挺意外的,大概没想到我们会这么‘草率’吧。我跟她说,这些仪式感的东西,我们俩确实不太在乎,觉得麻烦。只要我们自己高兴,彼此认定,有没有那场婚礼,其实没那么重要。”
顾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确实,当年他们的“婚礼”,简单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婚纱礼服,没有司仪乐队,没有满堂宾客的祝福,只有至亲的一桌家宴,和随后在冰川与峡湾之间宁静悠长的旅途。对他们两人而言,那已足够,甚至更合心意。将精力和时间留给了彼此,而非一场盛大的表演。
“静语听了之后,倒是释然了一些。”陈一萌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对林静语性格的了解,“她说,其实她也怕太麻烦,光是听陈明念叨那些婚礼创意、流程细节,她就有点头大。觉得两个人简简单单也挺好。但她也知道,陈明对这件事特别上心,特别期待,她不想扫他的兴。”
陈一萌的目光落在顾魏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所以我在想,你要不要找个机会,跟陈明那家伙聊聊?他那个人,热情起来就没边,又是第一次结婚,肯定想把什么都做到最好、最浪漫、最难忘。但有时候用力过猛,反而会给静语,也给他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婚礼是两个人的事,得两个人都舒服、开心才行。你跟他关系铁,说话他听得进去。”
顾魏一边留意着前方变道的机会,一边认真地听着妻子的话。红灯亮起,他缓缓将车停下,这才完全转过头,看向陈一萌。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关切和一丝对好友的无奈笑意。
他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嗯,我和他谈谈。”
他知道陈明的性子,那家伙平时插科打诨,但在真心在意的事情上,往往会投入十二分的热情,甚至有些不管不顾。
筹备婚礼,对陈明而言,不仅是给静语一个承诺,大概也是他自己心中某种浪漫情怀的极致抒发。这份心意是好的,但确实需要提醒他,关注静语真实的感受和需求,避免将一场本应美好的仪式,变成疲惫的负担。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顾魏的思绪短暂地飘到了陈明身上,想着那家伙最近是不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婚礼点子,比如在湖中交换戒指,或者让所有来宾都穿着同色调礼服出席……他微微摇了摇头。
“陈明虽然闹腾,但在意静语。”顾魏补充了一句,算是为兄弟辩解,也是陈述事实,“我会提醒他,把握好度。”
“嗯。”陈一萌放心地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她知道顾魏的话不多,但一旦答应,就会放在心上,也会用他的方式去处理。这份对朋友的责任感和分寸感,也是她深为欣赏的一点。
晨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温暖的光影。话题从孩子的依恋转向朋友的婚事,平淡而自然,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彼此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对于顾魏和陈一萌而言,家庭、朋友、工作,构成了他们世界的经纬,而他们就在这经纬之间,携手前行,共同面对与分担。
陈明的婚礼,不过是这条绵长路上,又一个需要他们以朋友身份参与和支持的温馨驿站。
医院的工作冗长但有规律,忙碌的半天很快就会过去。中午十二点刚过,华清大学附属医院的职工食堂迎来了最繁忙的时段。
消毒水的气味被各种饭菜香取代,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声、以及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热乎气。换下白大褂、刷手服穿着便装的医护人员们或排队打饭,或三三两两围坐,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补充能量,交换信息,放松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