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点点头，将手中的包递给护士长代为保管，转身朝行政楼走去。电梯里，她快速回忆了一下最近科室的工作安排，没有特别棘手的病例需要惊动院长，也没有新的项目申报节点。那会是什么事？
到达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见她出来，立刻引领她往会议室走：“陈医生，这边请。院长和几位领导都在等您。”
会议室的门推开，陈一萌看到长桌旁坐着院长、副院长、以及几位她不认识的、气质沉稳的中年人。杜院长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招手示意她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一萌来了，坐。”杜院长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今天叫你来，是有一台特殊的手术，需要你主刀。”
陈一萌神色专注，静待下文。
“患者的情况，我不能透露太多信息。”杜院长语气郑重，指了指身边那位中年人，“这位是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具体情况他会和你说。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台手术，非常重要，也非常棘手。院领导班子讨论后，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位负责人朝陈一萌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陈一萌心中了然，能让院长亲自出面、如此保密的患者，身份必定不一般。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看向对方。
负责人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患者是我们一位非常重要的领导同志，因长期高强度工作，近期出现颅内复杂病变，经过多家医院会诊，手术难度极大，风险极高。我们经过多方了解，得知您是协和医学院毕业，又在美国佩雷尔医学院深造过，在脑血管病和复杂颅内肿瘤领域有丰富的经验。华清附院的杜院长力荐您，说您是他见过最冷静、最细致、也最敢担风险的神经外科医生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一萌：“陈医生，我们希望由您来主刀这台手术。您愿意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一萌身上。
陈一萌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乎在内心确认着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语气沉稳：“患者的影像资料和病历，现在可以看吗？”
负责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赞许的神色，示意旁边的人递过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陈一萌接过，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影像和文字资料。屏幕上，那个复杂位置的病灶清晰可见，确实棘手，但并非没有机会。
她看了约莫五分钟，然后放下平板，目光平静地看向杜院长和那位负责人：“手术我可以做。”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有两个前提。第一，我需要调阅患者完整的病史和用药记录，不能有任何隐瞒；第二，手术团队的人选，由我来定，包括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和一助。我需要我最信任的人配合。”
负责人和杜院长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可以。这些条件都可以满足。陈医生还有什么要求？”
陈一萌微微摇头，站起身：“没有了。请尽快安排术前多学科会诊，我需要和影像科、麻醉科、以及重症监护的同事详细沟通。另外，手术时间定好后，请提前通知我，我需要调整后面的工作安排。”
她语气平静，仿佛接下的不是一台压力山大的“特殊”手术，而是神经外科日常的又一台疑难病例。负责人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许和安心，杜院长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从会议室出来，陈一萌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脚步依旧沉稳。她看了一眼手机，顾魏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刚查完房，你那边怎么了？”
她想了想，回复道：“接了一台手术，有点特殊，晚上回去和你说。”
顾魏的回复很快：“好，别太累。”
陈一萌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唇角微微弯起。她没有告诉顾魏手术的具体情况，那是规矩，也是保护。但她知道，无论多难的手术，背后都有一个人，会等她回家。
无影灯下，只有病人，这是她从医第一天就牢记的信条。身份、地位、光环，在手术台上统统褪去，只剩下生命的重量。而她，准备好了。
前期准备很快就完成了，到了可以手术的时候。手术从开始到结束，将近十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无影灯终于熄灭，陈一萌放下最后一个缝合器械，轻轻舒了一口气，退下主刀位置。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是此刻最动听的音符。
“关颅，后续交给你们了。”她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助手和护士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收尾工作，而陈一萌摘下染血的手套，走到一边，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汗水早已浸湿了内层刷手服，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的余韵让她暂时感觉不到疲惫。
手术很顺利，那个位置刁钻、与重要功能区紧密相邻的病灶，被她一点点完整剥离，周围的重要血管神经毫发无伤。术前所有预判的风险点，她都一一化解。这是她职业生涯中又一台值得骄傲的手术，但此刻她心里只有“顺利结束”的如释重负。
走出手术室，门外等候的负责人和患者家属立刻迎了上来。负责人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期待，家属的眼眶微红，紧紧攥着手。
“陈医生，手术……”负责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紧。
“手术很成功，病灶完整切除，重要功能区域没有损伤。”陈一萌如实告知，语气平静却令人安心，“患者会送往ICU进行术后监护，如果顺利度过今晚，应该问题不大。后续恢复需要时间，但手术这关，过了。”
家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鞠躬。负责人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握住陈一萌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医生，太感谢了！您是我们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陈一萌微微摇头，抽回手：“这是我的职责。后续治疗团队会跟进，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现在，我需要去写手术记录了。”
她没有多留，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身后，负责人转向一直陪同的杜院长和神经外科张主任，再次郑重道谢：“杜院长，张主任，感谢贵院培养了如此优秀的医生！陈医生的技术和担当，我们敬佩！”
杜院长客气地回应着，张主任则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治病救人是我们医生的本分。”
傍晚，陈一萌刚写完手术记录，正对着电脑发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张主任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小陈，辛苦了。”张主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里满是欣慰和赞赏，“今天这台手术，干得漂亮。我全程在外面等着，听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最后那剥离的精细程度，换我年轻二十岁，也未必做得到。”
陈一萌笑了笑：“主任过奖了，运气好，术前准备充分。”
“谦虚！”张主任摆摆手，喝了口茶，然后正色道，“小陈，我跟你说个正事。你这次可是立功了，不仅是给咱们神外争光，也是给医院争光。院领导班子那边的反应，我刚才已经听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一萌的眼睛，语气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期许和肯定：“我看这次，升副高，你是跑不了了。之前材料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加上这台手术的分量，年底的评审，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一萌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欣慰，有对多年努力的感慨，也有对未来的期许。她看着张主任慈祥中带着鼓励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主任的信任和栽培。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好干，小陈。”张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这一代，机会多，挑战也多。但你有技术，有担当，又有顾魏那小子互相支持，未来可期。加油吧！”
说完，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暗的天色。陈一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升副高……意味着更多责任，也意味着对她这些年付出的肯定。她想起当年在协和苦读的日夜，想起在佩雷尔医学院的异国他乡，想起无数个在无影灯下奋战到深夜的日子……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响。
她拿起手机，看到顾魏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手术结束了吗？顺利吗？”
她弯起嘴角，回复道：“顺利结束了，张主任说我升副高有戏。”
很快，顾魏的回复就来了：“意料之中。我老婆，必须的。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庆祝。”
陈一萌看着那带着骄傲和宠溺的简单话语，笑容更深了。她想了想，回复道：“想吃你做的面。”
她知道顾魏的厨艺一言难尽，但此刻，就想吃一碗他亲手煮的面。
顾魏秒回：“……行，我努力，等你回家。”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陈一萌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她挽救了一个生命，也收获了职业生涯中又一个重要的肯定。而那个会为她煮一碗可能不那么好吃的面的人，正在家里等她。
日子，就是这样，在平淡与不凡的交织中，一天天走过。而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