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泰格尔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广播正在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航班信息。陈一萌推着行李车,顾魏拎着登机箱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紧不慢。
七天的德国之行结束了,项目对接顺利,合作意向明确,还多出来两天半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这在过去一年里简直不敢想象。
“等一下。”陈一萌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店铺上。
那是一家小型机场免税店,橱窗里琳琅满目摆着各种商品,但吸引她目光的是角落里那个专门陈列玩具的货架。毛绒小熊、布偶兔子、还有各式各样德国特色的木制玩具,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顾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弯了弯嘴角:“给西西买礼物?”
“当然。”陈一萌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咱们俩在外面逍遥了一周,把小家伙扔给爷爷奶奶,不带点东西回去说不过去。”
顾魏跟上去,看着她蹲在货架前仔细挑选的模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柔和。她拿起一个穿着德国传统服饰的布偶熊,翻过来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个精致的木制火车,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火车不错。”顾魏在她身边蹲下来,指了指货架上层一个做工考究的胡桃夹子玩偶,“或者这个,很有德国特色。”
陈一萌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是自己想买吧?小时候看过《胡桃夹子》的芭蕾舞剧?”
顾魏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是看过,但西西应该也会喜欢。”
“她才一岁三个月,知道什么是胡桃夹子?”陈一萌笑着摇头,但还是伸手把那个胡桃夹子拿下来看了看,“不过可以留着,等她大一点。”
最后她挑了一个会唱歌的布偶小熊,按下肚子上的按钮,小熊就会用德语唱一首简单的童谣。顾魏拿着那个小熊听了一遍那首听不懂的儿歌,看着陈一萌满意地点头,忍不住笑:“她连中文歌都还不会唱,你这就开始德语启蒙了?”
“这叫文化熏陶。”陈一萌把小熊放进购物篮,站起身,“以后她要是问起爸爸妈妈去德国做了什么,我们可以说,给你带回来一个会唱德语歌的小熊。”
顾魏跟着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购物篮,一边往收银台走一边说:“说到这个,你说西西以后要是知道咱们俩这次出来玩没带她,会不会有怨言?”
陈一萌挽着他的手臂,偏头想了想:“你是说等她长大了,翻出照片问‘爸爸妈妈你们去德国为什么不带我’?”
“嗯。”顾魏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一边掏钱包一边看她,“到时候怎么解释?”
陈一萌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那是以后的事,等以后她长大了再说吧。到时候我们可以说,那是爸爸妈妈的二人世界之旅,等你自己有了另一半就懂了。”
收银台的德国大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两个人相视而笑的模样,也跟着露出善意的笑容,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顾魏接过去,道了谢,牵着陈一萌往外走。
“你这个解释,”他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完全是在逃避问题。”
“生活嘛,”陈一萌挽紧他的手臂,脚步轻快,“本来就是边走边看,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现在想那么多干嘛?等她真问起来的时候,自然有那时候的办法。”
两个人穿过候机大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停着的飞机,地勤车辆来来往往,有人正在往行李舱里装货。
阳光很好,柏林早春的天空蓝得通透,偶尔有云朵慢慢飘过。他们在靠窗的长椅坐下,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陈一萌把头靠在顾魏肩上,看着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忽然轻声说:“这次出来真好。”
顾魏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不是那种刻意安排的旅行,就是很自然地,因为一个意外空出来的时间,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陈一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感慨,“然后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吃了很多好吃的。”
顾魏想起这几天的种种,博物馆里的肖像画,街角面包店的香气,那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靠窗的位置,还有那个傍晚他们在街灯下相拥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回去以后,”顾魏说,“又该忙起来了。”
“那是肯定的。”陈一萌笑,“你的腹腔镜项目,我的手术和教学,还有家里那个小家伙,每天都是新的挑战。”
顾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没关系。”
陈一萌抬起头看他。
顾魏也低头看她,目光很静,静得像是深潭的水,可深处有光:“忙归忙,但只要知道你在那儿,西西在那儿,那个家在那里等着我们,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陈一萌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笑着说:“顾主任现在说话越来越会了。”
“不是会。”顾魏认真地说,“是真的这么想。”
陈一萌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慢慢交缠。
广播响起,开始播报他们的登机信息。
陈一萌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吧,回家。”
顾魏跟着站起来,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她,往登机口走。
经过那排落地窗的时候,陈一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柏林的天空还是那么蓝,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向跑道,准备起飞。
“舍不得?”顾魏问。
“不是。”陈一萌摇摇头,转回来看他,“就是觉得,生活其实挺奇妙的。”
顾魏等着她继续说。
“你想想,”她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周前,我在家里给你收拾行李,你在旁边看着。然后你去德国,我继续上班。接着手术室线路故障,我临时起意买了机票飞过来。现在,我们又一起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每一步好像都是意外,但每一步走下来,又刚刚好。”
顾魏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登机口到了,队伍已经开始往前移动。他们排进队伍里,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陈一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布偶小熊的袋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对了,”顾魏在旁边说,“刚才那个问题,我想了想。”
陈一萌看他:“什么问题?”
“西西以后有怨言的事。”顾魏说,“我觉得,到时候可以跟她说,爸爸妈妈那一次去德国,是为了以后能带你去更多地方。”
陈一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解释好。”她说,“既诚实,又给未来画了饼。”
“不是画饼。”顾魏看着她,目光认真,“是真的想。等她再大一点,能坐飞机了,能记住事情了,我们带她出来,去很多地方。”
陈一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平时话不多,闷得很,可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说出一些让她感动得想哭的话。
“好。”她轻声说,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那说定了。”
登机牌被工作人员接过,扫描,递还。他们穿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陈一萌靠窗,顾魏靠过道,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一萌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柏林,看着那些街道、房屋、河流慢慢变成一张缩小的地图,忽然想起刚来这里的第一天,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她站在街对面,看见他从远处走来,看见他愣住的样子,看见他扔了伞朝她走过来。
那一幕,她会记很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绵延的白。
陈一萌收回目光,转头看身边的顾魏。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睡一会儿。这些天他虽然调整了工作陪她,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晚上她睡着了,他还在回邮件、看资料。她轻轻把自己的毯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臂。
顾魏睁开眼睛看她。
“睡吧。”她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顾魏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重新闭上眼睛。陈一萌也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
生活就是这样吧,她想。
有忙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有累得想放弃的时候,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一个意外的决定,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段完全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不需要规划得太远,不需要想得太周全。
随遇而安就好。
因为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一个人会陪着。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叫做家,等着他们回去。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向着东方,向着杭州,向着那个有一岁三个月的小家伙等着他们的家。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已经两个小时了,舷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白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陈一萌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小屏幕正在播放一部德国电影,德语原声没有中文字幕,前些日子顾魏学德语的时候,自己跟着听了听,如今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好在剧情很吸引人。
顾魏坐在旁边,同样盯着面前的屏幕,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被她轻轻握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趟归途上最后的闲暇时光。
电影演到一半,陈一萌正想问他有没有看懂刚才那段对白,机舱里的灯光忽然微微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广播响起,是乘务员的声音,带着努力压制的焦急:“各位乘客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机舱内有一位乘客突发疾病,需要医疗援助。如果飞机上有医护人员,请您立即与乘务人员联系。重复一遍,如果有医护人员,请您立即与乘务人员联系。”
广播结束的瞬间,陈一萌和顾魏几乎同时直起身,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多年职业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他们是医生,有人需要帮助,那就去。两个人同时解开安全带,同时站起来。不远处正在巡视的乘务员看见他们起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两位是医生吗?”乘务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打量。
“我是消化外科医生。”顾魏说,声音沉稳。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陈一萌接上,已经从座位旁边的行李舱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薄外套,“病人在哪里?”
乘务员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侧身引路:“在经济舱,一位男性乘客,大概四十岁左右,突然腹痛,大汗淋漓,我们测了血压有点偏低。请您二位跟我来。”
两个人跟在乘务员身后穿过公务舱的隔帘,走进经济舱。机舱里的乘客都醒着,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们,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探头张望。顾魏面不改色地往前走,陈一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步调一致,像是无数次并肩走进手术室那样。
病人在经济舱中部的位置,靠窗。此刻座椅已经被放平,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在机舱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油光。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呼吸急促而浅。
一个乘务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氧气面罩却不敢贸然使用,看见顾魏和陈一萌走过来,连忙起身让开。
“先生,我们是医生。”顾魏在那名乘客身边蹲下来,声音沉稳有力,“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疼……肚子疼得厉害……”
陈一萌已经在另一侧蹲下,伸手搭上病人的手腕,开始数脉搏。同时目光快速扫过病人的状态,面色、出汗情况、呼吸频率、腹部按压的位置。
“脉搏偏快,大概一百一左右,比较弱。”她报出数据,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手术室里做记录。
顾魏点点头,俯身靠近病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个疼法?”
“一个……一个小时前……”病人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刚开始还好……越来越疼……像刀割一样……”
“疼在哪个位置?”顾魏的手已经轻轻按在病人腹部,“指给我看。”
病人颤抖着抬起手,按在上腹部偏右的位置。顾魏看了陈一萌一眼,两个人在瞬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顾魏开始做腹部触诊,手法轻柔但专业,一边按压一边观察病人的反应。按压到右上腹时,病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可能是墨菲氏征阳性。”顾魏低声说,同时收回手,看向陈一萌。
陈一萌点点头,继续追问病人:“您以前有过胆囊方面的问题吗?比如胆囊炎、胆结石?”
“有……有结石……”病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医生说……说要手术……我没当回事……”
顾魏和陈一萌对视一眼,心里的判断更加清晰了。急性胆囊炎发作,可能合并胆囊结石嵌顿,这种疼痛的剧烈程度和墨菲氏征的典型表现,指向性非常明确。
“有没有恶心呕吐?”陈一萌继续问。
“吐了……刚才……”病人费力地说,“吐完也没好……”
顾魏站起身,对一直守在旁边的乘务员说:“飞机上有没有急救箱?我们需要检查里面的药品和设备。”
“有的有的。”乘务员连忙点头,“标准急救箱,还有自动体外除颤器,您需要什么?”
“先看看急救箱。”顾魏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病人的状态,“他有胆囊炎急性发作的典型表现,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需要密切监护。飞机上条件有限,我们能做的主要是对症支持,同时联系地面做好落地后的急救准备。”
乘务员快步去取急救箱,另一个乘务员拿着卫星电话走过来:“机长已经在联系地面医疗支援,需要和医生通话确认情况。”
陈一萌接过电话,言简意赅地向对方说明了病人的情况、生命体征、初步判断和处理建议。她的语气专业而冷静,每一个信息都清晰准确,电话那头的地面医生很快理解了情况,表示会协调目的地机场的急救中心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