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存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站起身,再次抱拳,语气变得激昂而恳切:“不瞒黄大将军!末将此来,实是为两家义军之前途,为天下穷苦百姓之生计,特来求援,并共商大计!”
“哦?求援?共商大计?”黄巢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朱司马细细讲来。”
朱存精神一振,按照来前王仙芝亲自面授的说辞,慷慨陈词:“黄大将军明鉴!当今天下,李唐无道,民不聊生。正是我辈英雄奋起,解民倒悬之时!昔日,黄大将军与我家大将军,同举义旗,并肩作战,是何等快意!后虽因故分兵,然铲除暴唐、拯救黎民之心,始终如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黄巢的神色,继续道:“如今,唐廷视我等义军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其采用分而治之、各个击破之毒计!我家大将军在江淮独抗宋威、高骈两路重兵,浴血奋战,牵制唐军主力,使黄大将军得以在北方从容发展,站稳脚跟。此乃唇齿相依,互为犄角之势也!”
这话说得漂亮,把王仙芝的困境说成了主动牵制,替黄巢挡了刀。帐中有人嘴角微撇。
朱存浑然不觉,或者说装作不觉,声音更加高亢:“然,独木难支!近日唐军攻势愈急,我家大将军虽浴血奋战,终究兵力有限,长久下去,恐难支撑。若江淮有失,唐军必挟大胜之威,全力北顾!届时,黄大将军虽坐拥襄邑、曹州,恐亦难独善其身!”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巢:“故此,我家大将军特遣末将前来,恳请黄大将军念在昔日情谊,看在天下义军同气连枝、共抗暴唐的大义上,速发援兵,南下接应!两家合兵一处,则实力倍增!届时,或可合力击破宋威、高骈,席卷江淮;或可携手北上,直捣关中!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远胜于如今各自为战,被唐军逐个击破!”
他最后重重抱拳,几乎声泪俱下:“黄大将军!唇亡齿寒啊!救我家大将军,亦是自救!更是救天下千千万万渴望义军的百姓!请大将军速做决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朱存粗重的喘息声。
黄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朱司马所言,确有道理。义军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王大将军在江淮牵制唐军主力,黄某在此,亦有所感。”
朱存心中一喜,以为说动了对方。
然而,黄巢话锋一转:“只是,发兵南下,接应合兵,事关重大。需知,我襄邑、曹州新定,兵马钱粮,皆不宽裕。且北面唐军亦有动向,不得不防。贸然倾巢南下,若后方有失,又如之奈何?”
朱存连忙道:“大将军不必倾巢而出!只需派一员大将,率数千精兵南下,与我家大将军里应外合,突破唐军一处防线即可!届时两家合兵,进退自如!至于粮草……”他咬了咬牙,“我家大将军愿以江淮部分州县财赋,酬谢大将军援手之德!”
黄巢不置可否,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朱司马来时,可曾见我襄邑景象?比之江淮如何?”
朱存一愣,不明其意,只得含糊道:“襄邑……秩序井然,民心安定,远胜江淮战乱之地。”
“既如此,”黄巢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朱司马可曾想过,为何我襄邑能如此,而江淮王大将军处,却战乱不止,乃至需要向北求援?”
朱存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黄巢站起身,走到帐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因为纪律!因为民心!‘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非是一句空话!是我大齐军用血汗和铁律铸就的军魂!是我襄邑军民甘愿追随、拼死守护的根基!”
他盯着朱存,目光如电:“王大将军若仍视百姓如草芥,视劫掠为常事,纵有雄兵百万,亦不过是流寇而已!今日困顿,岂非必然?我黄巢,可以念旧情,可以讲大义,但我不能拿我麾下将士的性命,拿襄邑、曹州数十万军民刚刚有起色的日子,去填一个无底洞!更不能让我大齐军的旗帜,与劫掠百姓的恶名绑在一起!”
朱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没想到,黄巢竟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朱司马,”黄巢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你回去告诉王大将军。援兵,我可以考虑。但有两个条件。”
朱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大将军请讲!”
“第一,王大将军需整饬军纪,明令禁止劫掠滥杀,拿出与民休息的具体举措。我要看到实效,而非空言。”
“第二,”黄巢目光深邃,“若真要合兵,需明定尊卑,统一号令。天下义军,若不能拧成一股绳,终是散沙。王大将军若愿共举大事,便需拿出诚意。”
他没有说谁尊谁卑,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朱存心中冰凉。这两个条件,第一个触及王仙芝军根本(劫掠已成习惯和补给来源),第二个更是几乎要求王仙芝臣服!他知道,自己这趟差事,怕是难以完成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挣扎道:“大将军,军情紧急,可否……可否先派兵接应,其余条件,容后再议?我家大将军必感念大德!”
黄巢摇了摇头:“军纪不肃,民心不附,纵合兵亦是无根之木。朱司马,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朱存瘫坐在马扎上,半晌,才涩声道:“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黄巢坐回主位,“你且在襄邑休息两日,看看我“冲天”治下景象。然后,带着我的话,回去复命吧。至于如何抉择,就看王大将军自己了。”
他挥了挥手:“带朱司马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亲兵上前,客客气气但却不容置疑地将失魂落魄的朱存三人带了下去。
帐内只剩下核心几人。
尚让率先开口:“大将军,王仙芝恐难接受如此条件。”
黄巢冷笑:“他当然难接受。但他更难的,是眼前的绝境。我提这两个条件,一是确实如此想,二是要逼他亮出底牌。看他到底是真想联合,还是只想骗我们南下替他挡刀,或者……另有所图。”
陈平道:“朱存此人,看似粗豪,实则有心机。他方才虽未明言,但观其神色,王仙芝内部问题,恐怕比金面佛供出的还要严重。其求援之心急切,或许真有几分诚意,但更多的,怕是走投无路下的 desperation(绝望之举)。”
赵璋忧心道:“若王仙芝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北窜,如何应对?”
黄巢目光转冷:“那便是战争了。我们已有准备。传令王璠,黑石峪前哨加倍警惕。斥候向南渗透,我要知道王仙芝收到回信后的第一反应和动向。各营,加快备战!”
“是!”
众人领命而去。
黄巢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南方。朱存的到来,如同投石问路,激起了更深的涟漪。王仙芝这头受伤的猛虎,会如何选择?是忍辱接受条件?是恼羞成怒硬闯?还是另有阴谋?
风雨欲来,而这第一滴雨,已经落在了头上。
接下来的,恐怕就是狂风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