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流民如潮(2 / 2)

“黄巢?是……是那个在曹州杀贪官、分粮食的黄巢?”

“大齐?是造反的……”

“他们……他们吃人吗?”

“听说他们专杀富户……”

议论声嗡嗡响起。

“不错!”黄巢提高声音,“我们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朝廷无道,藩镇狠毒,官吏如狼,把我们老百姓当猪狗一样盘剥宰杀!我们造反,不是要当新的皇帝老爷,是要打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的世道!我们的旗号,是‘均平富,等贵贱’!”

“均平富,等贵贱……”流民中有人喃喃重复,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闪过。

“今日,我们路过此地,看到父老乡亲们的惨状,如同刀割我心!”黄巢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激愤,“我们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家破人亡的苦楚!我们很想帮大家,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也有难处!我们后有朝廷追兵,前有大河阻路,军粮有限,药品奇缺!”

流民们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但是!”黄巢的声音再次拔高,斩钉截铁,“我们大齐的兵,不是见死不救的兵!我们起兵,就是为了天下穷苦人!今天见死不救,明天我们这旗号就可以烧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我现在宣布三条!”

“第一,军中立刻分出一部分口粮,熬成稀粥,分给最弱、最病的老人、孩子和妇人!数量有限,只能救急,先吊住性命!”

“第二,军中医官、懂得草药的士卒,立刻组织起来,在那边高地设立简易医棚,尽力救治病患!药材就地寻找,或向流民中懂得医道的人求助!”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尚算青壮、眼神中还有些许生气的流民男子,“我们大齐,要渡河南下,去开辟新的根据地!那里需要人手开荒、种地、修水利、建房子!更需要能拿起刀枪,保护我们自己和父老乡亲的战士!有愿意跟我们走的,有把子力气、不怕死的,可以报名!跟着我们,不敢说立刻吃饱穿暖,但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们饿死!有一分力,就一起挣个活路出来!不愿意走的,或者走不动的,我们留下少许粮食和指引,你们或可往东、往南,自行寻找生机,总好过困死在这里!”

三条宣布完毕,流民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有感激涕零的磕头道谢,有急不可耐地涌向预定施粥点,有父母推着儿子去报名,也有犹豫观望、窃窃私语的。

“大将军!这……”赵璋急道,粮食本就紧张,再分出去……

“执行命令!”黄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粮食,从将官口粮里先扣!包括我的!告诉将士们,今天我们救人,明天可能就有人救我们!我们不是流寇,我们要争的是天下人心!”

他看向王璠:“王璠,你带人负责维持秩序,防止哄抢和骚乱!胆敢趁乱滋事、抢夺妇孺口粮者,立斩!”

“孟黑虎,你的人混入流民,注意观察,防止有唐军细作混在其中煽动!同时,尽快从流民中打听清楚,他们是哪里来的,为何聚集于此,淮河对岸近来情况如何!”

“赵璋,你去安排粮粥和医棚,尽量高效,我们停留时间不能过长!”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大齐军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最初的震动和不解后,迅速开始运转。尽管物资匮乏,尽管前途未卜,但一种不同于单纯行军打仗的责任感与悲悯情怀,开始在军中弥漫。许多士卒默默解下自己本就不多的干粮袋,交给负责分粮的伙夫。医官和懂得草药的老卒,开始在亲卫的保护下,走向那些奄奄一息的病患。

黄巢则带着几名亲卫,走向流民中几个看起来像是乡老或小头目模样的人,亲自询问情况。

从他们断断续续、悲愤交织的叙述中,一幅更清晰的惨景浮现出来:他们大多来自陈州、许州、蔡州一带,去年大旱,今春蝗灾,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减税,反而因边境军需加征“剿饷”,胥吏如狼似虎,逼得人家破人亡。各地有小股民变,旋即被血腥镇压。实在活不下去,只得拖家带口逃亡。听说“淮南丰稔,朝廷有赈济”,便一路向东、向南,汇聚到淮河边,指望能过河求生。然而对岸守军严禁渡河,稍有靠近便以箭矢驱赶,渡船更是早已绝迹。他们被困在此地已有数日,饿死、病死者每日递增,尸骸往往就弃于荒野或投入河中。

“天杀的官啊……不给人活路啊……”一个老丈捶胸痛哭。

黄巢默默听着,心中寒意与怒火交织。这就是他要推翻的世道!这就是他必须成功的理由!

就在这时,孟黑虎匆匆赶来,脸色异常凝重。

“大将军,有情况!”他压低声音,“我们在流民西侧边缘,发现了少量马蹄印和车辙,很新,不像是流民的。而且,有流民偷偷告诉我,昨天有穿着普通衣服但带着刀的人,在流民中打听有没有看到‘大批带甲的队伍’经过,还问黄巢的兵是什么样子。”

黄巢眼神一凛:“唐军的探子?还是地方豪强的耳目?”

“不确定。但说明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就在这流民潮中,或者附近。”孟黑虎道,“而且,刚收到后方‘夜不收’急报,汴州方向有大规模烟尘,疑似崔安潜主力步军加速赶来,距此可能已不足两日路程!”

压力,如同淮河上涨的春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前有无法逾越的河,侧有神秘窥探的眼,后有雷霆万钧的追兵,眼前是数万嗷嗷待哺、可能成为拖累也可能成为力量的流民。

黄巢站在苍茫的暮色与悲苦的人海之间,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挺拔如松。

他望向南方浑浊的淮河,又回头看看身后那些正在架锅熬粥、救治伤病的将士,以及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流民。

“通知各部,”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穿透暮色,“加快施救和招募速度。今夜子时前,必须完成初步甄别和整编。愿意跟我们走的青壮,立刻打散编入各营辅助队,严明纪律。老弱妇孺,分发最后一点指引粮食,指明向东往海州方向或许有生路,但我们无法携带。”

“子时一过,全军开拔,继续沿河北上。目标——颍州西界,涡水入淮口。那里水道更复杂,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告诉每一个将士,也告诉每一个愿意跟我们走的乡亲——前路九死一生,留下或许也是死。但跟着大齐的旗走,至少我们手里有刀,心里有火,死,也要死得像个人,而不是饿死在路边的野狗!”

“这淮河,我们一定要过!这活路,我们一定要闯出来!”

暮色渐浓,淮河北岸这片绝望的洼地上,大齐的旗帜在晚风中艰难扬起。粥棚升起炊烟,医棚点亮了微弱的火光,报名处排起了长队,尽管那队伍中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最后的希望。

流民如潮,军队如舟。是舟覆于潮,还是借潮之力,驶向彼岸?

子时的黑暗,即将吞没一切,而新的征途,已在绝望中悄然孕育。